百 态(六)
——明清的草书艺术
明代末年的张瑞图、黄道周、倪元璐、王铎,都是杰出的草书家,在书艺上是独标风骨的好汉。但对他们人品的评价,实在是相差万里。黄道周,倪元璐和王铎是同年进士,曾相约攻书,时称“三珠树”。可黄道周与倪元璐是大明朝的忠臣,而王铎却是贰臣。张瑞图投靠阉党,替魏忠贤撰写生祠碑,为人所不齿。王铎的草书浩荡雄放,大气得很;张瑞图的草书硬折峭拔,倔强得很。如果按“书如其人”的说法,要解释他们俩的行为和书风的关系,似乎遇到了难题。我们如果从明末这一时代的特殊性入手,或可找到他们人品与书品分离的答案。
明代是一个处于转折点上的朝代,明末是中国传统社会转型的前夜。明代的忠臣最多,贰臣也多,明代人的道德观念最正统又最多元。明末经济发达,社团众多,集会、言论自由,传统的、激进的、西方的各种思想被烩煮于一锅,互相煎熬,乃至于各种矛盾激烈碰撞,形成混乱,政治、道德、制度处于一种大离析的状态。深陷矛盾之中的人们想冲出矛盾的纠结之中,但矛盾的复杂性又让他们如没头的苍蝇不知出路在何处,这就形成了明末人物独特的思想特色。“明末人物另一显著特色,是‘反复’:昨是今非,今非明是;曾为‘正人君子’,忽变为‘无耻小人’,抑或相反,从人人唾弃的‘无耻小人’,转求成为‘正人君子’。被马士英、阮大铖揪住不放的向来以清流自命,却在甲申之变中先降于闯、再降于满的龚鼎孳等,即为前一种典型。而最有名的例子,莫过钱谦益。数年内,钱氏几经‘反复’,先以‘东林领袖’献媚于马士英,同流合污,复于清兵进占南京时率先迎降,可两年之后,却暗中与反清复明运动发生关系。武臣之中,李成栋也是如此。他在清兵南下时不战而降,不久制造惊世惨案‘嘉定三屠’,此后为清室征平各地,剿灭抵抗,一路追击到广东,却忽然在这时,宣布‘反正’,重归明朝,直至战死。像钱谦益、李成栋这种南辕北辙般的大‘反复’,固然免不了有些个人小算盘的因素,却绝不足以此相解释,恐怕内心、情感或人格上的纠结,才真正说明一切。矛盾状态,远不只见于名节有亏之辈,尤应注意那些‘清正之士’,内心也往往陷于自相牴悟……”(李洁非《谈谈明末》2011年3月30日《中华读书报》)明代人心百态千姿,发生于心灵的草书亦如此。
五十岁之前的张瑞图,其草书个人风貌初具,但明显仍处于一个多方探索的过程中。草书《杜甫渼陂行诗卷》(图212),为其二十七岁时的墨迹,用笔硬折而下的特点初现,点画在运行过程中十分注意强调提按起伏。卷末他自注为临作,按风格推测,他所临对象当为祝允明、陈淳一类风格豪放的明代草书高手。通过大量的书作分析,我们发现,书史上的大家,早在青年时代,其书风的个性特点就已基本显现。此诗卷作为张瑞图早年的一件临作,已让我们无法确定原作者到底为谁,可见其青年时期在艺术上的个性意识就已十分强烈,同时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心学”是多么的普及和深入人心。万历三十一年(1607),三十八岁的张瑞图赴京参加会试,在试卷中,他竟以“古之用人者,初不识君子小人之名,分别起于仲尼”的奇论为主旨,公开议论“圣人”,可见其胆子之大。此次会试,他中了探花,也可见明末最高统治阶层思想的开放、自由和多元。然此论仿佛也成了他日后人生的一个“伏笔”。

图212 张瑞图《杜甫渼陂行诗卷》
做官后的张瑞图,仕图顺畅通达。可能是他早已洞察到了党争的后果,所以在为官的二十一年时间里,他至少四次回乡作了较长时间的休假,躲开了多次党争的尖锐交锋。在那个“复杂”的岁月里,他显然像水面上的一叶浮萍,很难掌控自己的命运。他软弱,他选择躲避,他想归隐,他也许是抱着无奈而又侥幸的心理为魏忠贤书写了生祠碑(因为毕竟熹宗还御赐了“普德”题额),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自觉自愿的。仕途上的春风得意,在绝大多数士子的心里眼里是人生的最高理想,他当然也不例外。这一时期,他的草书创作迎来了成熟期,个人风格得到了强化,犷悍豪迈,咄咄逼人。
草书《五言诗卷》(图213),是张瑞图五十三岁时的作品,也是一件他走向完全成熟的过渡之作。欹斜硬折中时见腴润之笔,在果敢冲突、跳荡中杂以抒情的缭绕之线。这一阶段的张瑞图还很讲究“草书的作法”。“逸翮思拂霄,迅足羡远游”,他像一匹年轻的骏马,一只矫健的雄鹰,渴望着大展宏图。

图213 张瑞图《五言诗卷》
草书《苏轼后赤壁赋卷》(图214),作于天启元年(1626)。这一年张瑞图连升三级,从正四品升至从一品,并进入内阁。此作笔势如急风暴雨,用笔尖锐猛厉,与苏轼此文风格相差甚远。随着他的笔触我们作一模仿,作者那种“忘乎所以”、简直是“飞扬跋扈”、“天下尽在我掌控之中”的豪气、发疯般的得意直撞人心。而且从开首的第一字起就散发出这种狂躁骄人的气息。由此件作品不禁想起一个故事:说有一个京官去找一个老裁缝做衣服,量完尺寸后,老裁缝问他当官几年了,那京官感到奇怪,说做衣服跟当官几年有什么关系?那裁缝说:怎么没有关系?刚当官时,通常会趾高气扬,不可一世,肚子会往外凸,所以做衣服时前襟的尺寸要放长一些。官做得时间长了,腰弯得多了,自己也感到倦了,后背的尺寸就要放长些。做官时间不长不短的,那就按正常尺寸做就是了。从这件草书中看,连升三级的张瑞图,此时要是做衣服,前襟也要放长很多尺寸了。

图214 张瑞图《苏轼后赤壁赋卷》
草书《诗思因梅得诗轴》(图215),有专家推测也是天启年间的作品,写于他在老家晋江“度假”之时。此作表现出来的意味与他的《后赤壁赋》又有较大的不同。大笔挥洒、淋漓饱满,但笔墨间流露出一股清冷之气,似乎还有几丝隐隐的忧虑和时不时走神的味道。看似万事不关心的“度假”生活,其实并非如此宁静。

图215 张瑞图《诗思因梅得诗轴》
草书《欧阳修醉翁亭记卷》(图216),作于崇祯九年(1636)秋。此时,魏忠贤的“逆案”风波平息已久,张瑞图也以输资免罪赎为平民的方式在家乡度过了八年,暗夜独自舔过的伤口只留下隐隐的几点疤痕。他已习惯遁迹山泽、笃效佛学的隐居生活。此诗卷不计工拙,笔势如闲云野鹤般随意来去。章法上也一改为官时期的字距紧凑、行距宽松的做法,密密地自然地错落着,犹如山坡上一排排茂盛的乔木,尖锐硬折与肆厉张扬也已变为潇洒冲淡与随和醇厚。这一时期,他所书作品的文学内容也多与寄迹山水自然、放情诗酒有关。

图216 张瑞图《欧阳修醉翁亭记卷》
古有论者谓张瑞图草书学孙过庭和苏东坡草书《醉翁亭记》。细味张瑞图此作,在韵律节奏,尤其是气息上与苏东坡颇为相似。我是同意张曾学过苏的说法,像张这样一类大师级人物,取法时遗貌取神是很自然的事,不可能让后人有形迹可寻,有把柄可抓。前述其二十七岁时的临作就可为一证。
人来自于山林里河泽畔,人的生命密码中一直有回归的信号在释放。人的一生,其实也一直在重复着“探寻”和“回归”这两个动作。离开了名利场、是非圈的张瑞图又成了自然的赤子,他的草书艺术也随着他的人、他的心回归了自然。
张瑞图(1570—1641),字无画,号长公、二水、果亭山人、芥子居士等,筑室白毫庵,称白毫庵道者。福建晋江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殿试第三,授编修,后为少詹事礼部侍郎。天启六年晋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参与枢要。历任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等职。因魏逆案,于崇祯元年致仕还乡,崇祯二年坐徙,赎为民。善画山水,书法在当时与邢侗、米万钟、董其昌齐名。
黄道周(1585—1646),字幼平(或作幼玄),一字螭若,曾在铜山孤岛石室中读书,因号石斋。福建漳浦人。天启二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等。黄道周是一位刚直之臣,他痛恨魏忠贤等争权误国,二十多年内,上疏直言三十多次。南明弘光帝任为礼部尚书。南京失守,他与郑芝龙等拥立隆武帝,又去江西征集军队,以图恢复大明,最后在婺源为清兵所俘,不屈,被害于南京。

图217 黄道周《济宁闻警诗轴》
黄道周学贯古今,一腔刚肠,视社稷重于生命,视书法为学问中第七八乘事。在与倪、王同时中进士相约攻书时,他选择师法钟繇。黄道周学书,目标清晰,思辨性强,针对赵、董书风引起的流俗时弊,他认为,书法应以遒媚为宗,只要浑深而不佻靡,便是上流。黄道周草书,以扁形取势,大幅度纵横争折的笔画,与极小幅度纠结缭绕圆转的点画相组合,形成强烈对比,明明是向右上取势,却总给人以相反的向左下而行的感觉。他的草书有的字形斜扁丑拙,有的甚至变形得不可辨识,透露出这位忠臣常常心事如麻。他的小楷用“遒媚”两字来概括甚为妥切,而其草书则如钟馗,形丑、性刚、心善。图217为其草书《济宁闻警诗轴》,图218为其草书《去年梅老七绝诗轴》。

图218 黄道周《去年梅老七绝诗轴》
与黄道周草书的扁形结构横向取势不同,倪元璐的草书呈长条形结构,纵向取势,线条更为圆劲,形如钢锥。倪元璐人品端直高洁,有清正忠义之气,草书下笔有物,且有凛然不可夺之势。
倪元璐早年草书有较多的苏东坡风味,笔致翩翩,浪漫潇洒,文气馥郁,清新出尘,图219为其草书扇面《澜园招饮诗》。

图219 倪元璐《澜园招饮诗》扇面
草书《寂寞幽斋暝烟起》诗轴(图220),最见倪元璐墨法之高妙。宿墨涨法的自然晕染和枯墨产生的飞白效果相配合,烘托出一个楼阁层叠、缥缈恍惚、灵秀超逸的奇妙世界。草书《饕餮诗轴》(图221),最见其笔法之妙,整中有乱,乱复归整,质实浑深而又能脱然飞动,醇厚古秀、风骨凛然。黄道周曾说倪元璐:“笔法深古,遂能兼撮子瞻、逸少之长。如剑客龙天,时成花女,要非时妆所貌,过数十年亦与王、苏并宝当世……”(《明清书法论文选》)评价可谓精到诚恳。

图220 倪元璐《寂寞幽斋暝烟起》

图221 倪元璐《饕餮诗轴》
倪元璐(1593—1644),字玉汝,号鸿宝、别署园客,浙江上虞人。官至户、礼两部尚书。李自成攻破京城,崇祯于煤山自尽,倪元璐闻讯后亦于家乡上虞自缢而亡。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