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十九：留住什么

 

南通日报专栏：兼得斋夜话

社会在变迁、发展，有的行业会消失，新的行业会出现，对此似乎不必太过哀伤，但相互信任的感情是应该保持并珍惜的。

 

日本著名作家盐野米松用了30年时间，走遍了日本全国以及世界上多个国家，他倾听并记录了不同国家不同业种的匠人们的人生故事。2000年，他曾来到中国，去了江西、云南、江苏、北京、山东等地，约有半个中国。他寻找日本手工艺的源头，发现有些手艺在中国已经消失，在日本却还有传承。

 

《留住手艺》一书中文版自出版以来，已经连续印刷了十多次。盐野米松用他开创的“听写体”，给人们讲述了或许是日本最后一批传统手工艺师的人生故事。手艺师们平淡如水的讲述，掩饰不住深深的留恋、怅惘、无奈与悲凉，同时也让人感到，在不断失去的同时，岁月也给了他们足够的、常人所无的从容、淡定、智慧和坚韧。

 

宫殿大木匠西冈师傅在教导徒弟方面不亚于一位教育家，他告诫年轻人：建堂盖塔不单单是计算锯割材料，还要依照特性取材，并且要了解和自己一起工作的人的个性，做到这些，才是一个好匠领。西冈的徒弟小川创办了一个名为“斑鸠舍”的木工技术中心，小川只教弟子磨刨刀，小川相信：“弟子们会根据各自不同的性格和素质成长为性格迥异的人才。”

 

手工的特点是每件器物都会有个性和体温，带有制作者与使用者互相沟通、了解后留下的痕迹。量身定做，让器物适合于人，而不是让人去适应器物。船匠山元高一认为：江上的船都是合着江河的习性而造的。江河里的渔船要根据捕鱼方法的不同造法也有不同。为了造一艘不漏水的好船，选料至关重要，木料都是自己亲自进山去挑选，只有看到这棵树是在什么环境下生长的，造船时自己才会心里清楚。如果是一棵离群索居的树，一定会有裂缝，因为它得独自承受南风北风，不适宜造船。树在生长过程中不能锯掉多余的树枝，因为锯掉树枝的地方会有一个洞……纺织工艺师石垣昭子曾在东京学过美术，她的编织既继承了传统技法，又融入了现代元素。她织芭蕉布用的丝是从一种叫线芭蕉的植物身上抽取的，织好的布要拿到海里去漂洗。她说：“海里的盐、太阳的光和风都是很重要的因素。”

 

平凡的手艺师往往拥有不平凡的思想。筱竹编手艺人夏林千野喜欢在纸片上记下自己在编细竹过程中的乐事和心得，她说：“真正想学的人是那种没有一点私念的踏踏实实的人。”“人们只有经历了痛苦才会有发奋的劲头。”还说，“我觉得一直做一种才能做到最好，因为我们是靠手来记忆的。”船匠山元高一说：“船匠一般没有能说会道的，会说的都不是好船匠。”

 

手艺师们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并从中获得满足和乐趣。木盆师平野守克到了冬天就改做木勺，“一个冬天我都在我的小屋里做木勺。下雪了，就生起暖炉，把小屋弄得暖融融的。”鱼钩手艺人满山泰弘的作坊在一座小山的半山腰，能看见大海，他经常边看海边干活。“有时候还会借工作之余到大海里去，或者潜海，或者出船去钓鱼。钓鱼的目的当然也是想尝试一下自己的鱼钩力量如何。”

 

盐野米松在经历了大量调查访问之后说：“手工业活跃的年代，是一个制作人和使用人在同一环境下，没有丝毫虚伪的年代。社会在变迁、发展，有的行业会消失，新的行业会出现，对此似乎不必太过哀伤，但相互信任的感情是应该保持并珍惜的。”

 

留住手艺！留住那个时代的真诚！留住那个时代人与自然的和谐！

 

（2021年8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