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 态(八)
——明清的草书艺术
百 态(八)
——明清的草书艺术
关于傅山和王铎,拙著《书法问答》中曾有过一段比较性叙述:“傅山是情大于理、法,王铎是理、法大于情;傅山可以为‘抒情’而失败,而王铎则可能为免于失败而放弃‘抒情’;傅山的字看上去下笔很重,其实很轻松、很自由,王铎是看上去任情挥洒,其实笔笔下了狠劲;傅山慷慨任侠身系囹圄为衣食生计奔波告贷,但昂了一辈子的头真够痛快,王铎富贵尊荣锦衣玉食却陪了半辈子的小心,着实窝囊;傅山精品少,泛泛者多,王铎精品多,平庸者少;论精品,傅山高过王铎,傅山胜在情感精神;论平均水准,王铎超过傅山,王铎胜在理性技法。”如果用两个词对他们的草书进行作比,那么王铎好比“知识”,傅山好比“智慧”。
王铎(1592—1652),字觉斯,又字觉之,号嵩樵、石樵、痴樵、雪山。河南孟津人。明天启二年进士,授翰林编修、经筵讲官等职。顺治三年仕清,为《明史》副编修,后为礼部左侍郎、礼部尚书。清顺治九年,王铎乞假归里,病逝时六十一岁,赠太保,谥文安。
王铎楷书师钟繇、颜真卿,似欹反正、端庄厚重。行、草宗法“二王”,尤好米芾行草书,力矫积习,独标气骨,以气势奔腾,苍郁劲炼称胜。

图243 王铎《王觉斯草书卷》
王铎的草书在字法、笔法、墨法和气势等几方面,均有独到之处。他喜作长卷或高头巨幛,笔势如银河从天而泻,又如大草原上万马奔腾而来,所以清人在戴鸣皋在《跋王铎鲁斋歌草书长卷》中说:“元章狂草犹讲法,觉斯则全讲势。”觉斯狂草全讲势,这一点概括得很对,但说米元章狂草讲法,不知戴鸣皋所据为何。因为米芾不作狂草。王铎草书的字法特别灵活:有时根据章法需要来结字,有时依字势走向或节奏需要安排字形,有时数字连成一串自分主仆,有时则或缩小或夸大某个字的某一局部,以收奇趣。墨法到了王铎的笔下也得到了进一步丰富和发展,涨墨、宿墨、淡墨、枯墨、浓淡相间之墨,打破禁忌,神出鬼没,不可端倪。有时一件作品中,数法俱施,墨到笔到,笔墨相称,烘染出苍浑的、烟云般的艺术意境。草书《王觉斯草书卷》(图243),共录五律十首,笔力雄健,温润中见老辣,达到了戢锐于内,振华于外的艺术境界。此卷墨法尤妙,将浓遂枯,枯中见润,像“范蠡扁舟小,王乔鹤不群。此身随万物,何处出尘氛”以及“星随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因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等多处,看似墨色已枯,然枯中又分明见得墨气翻滚奔涌而来。当代草圣林散之十分喜爱此卷,他在1972年8月跋曰:“六六年春,余借于尉天池处,已七八年矣,朝夕观摩,不忍释手。‘文革’运动中亦随身携带,未遭遗失。今居三(谢居三,此草书卷藏者,笔者注。)欲索回原物,自当完璧归赵。佳书如好友,不忍离别,因题数语,以志留连之意云耳。”
王铎草书笔法的贡献主要在宋克草书“圆转流畅中施以折笔”的基础上加以发扬光大。圆转易得柔润之美,折笔易得刚俍之美。王铎此法,大大提高了欲求草书线条刚柔相济、节奏起伏跌宕的可操作性。清代邓石如,以隶笔作篆,降低了书篆难度,使得篆书人人能写,王铎此法亦有此功。林散之的草书笔法,取自王铎,加上他自己独到的实践,线条刚柔并举,节奏明快,至于浑融无迹境界。
根据现有的文献资料看,王铎也是一个矛盾的人。他身材高大、食量惊人,武功高强,曾带领数十名庄客在逃亡过程中打退了千余名“败兵”的劫掠。但他内心有时却很软弱,在明朝垂危之时他曾六请告归;清兵破扬州直逼南京时,身为大学士负有留守职责的他却与礼部尚书钱谦益不作任何抵抗,率众跪迎清军。王铎精于笔法,其草书绝少失笔,他的人生却于此处铸下一个大大的“失笔”,因而终生无法走出这一阴影。他又是一个“实诚”人,比如他在给崇祯皇帝讲《中庸·唯天下至圣章》时,劝皇帝不要加派剿饷。他临帖,力求做到“如灯取影,不失毫发”。却不看看他前面的董其昌、张瑞图,稍后于他的傅山,又有哪一个在学古帖上是如此“死抠”的?但在创作上,他却能挟明末自由浪漫、竞相趋新之潮,风神激越,独标新格。如此自相矛盾的王铎,恐怕也只能用李洁非先生所说的“明末士人内心、情感或人格上的纠结”来理解了。

图244 王铎《草书唐人诗帖》
技法好谈,书道难说。历代谈论王铎书法的很多。与稍后于他的傅山相比,同样学钟繇、颜真卿的楷书,王铎出手的楷书是单一的面孔,而傅山可以有四五个面目之多。王铎是草书史上几个了不起的大师之一,但面目较为单一,而傅山却恰恰相反。王铎写草书,主张注重细节的精致,他看不上怀素,也不大喜欢张旭,他曾在自己的草书卷后跋曰:“用张芝、柳、虞草法拓而为大,非怀素恶札一路,观者谛辨之,勿忽。”(王铎《草书杜甫诗卷》)同年他在《草书唐人诗帖》后又跋曰:“丙戌三月十五日,戏书于北畿,为天政贤坦。吾书学之四十年,颇有所从来,必有深相爱吾书者。不知者则谓为高闲、张旭、怀素野道。吾不服!不服!不服!王铎年五十五。”(图244)王铎大草主要来源于张芝《冠军帖》、《欲归帖》及王羲之《小园子帖》和献之诸大草帖,所以在他眼里如不入晋人格(米芾亦持此说)则为“野道”。由此可见他在持论上的不够博大和包容。
王铎十三岁时开始习书,一生对书法极为痴迷。他曾说,他无他望,只求日后在史上留下好书数行。王铎在草书上创新颇多,其大草基本上都能做到自头至尾,狂劲不泄,气足势大,草书史上能与之匹敌者,唯旭、素等数人而已,但他始终未能“狂”到忘乎所以超脱于形相的境界。他的心里一直有两团迷障:一是“晋人格”的束缚;二是现世生活的折磨。在他神采飞动的大草书中,我们往往又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一种强忍着的刻骨般的疼痛。他的草书既雕且琢,复归于朴。傅山在《傅山论书法》中说王铎“四十年前字,极力造作,四十年后,无意合拍,遂成大家”。雕琢之后归于朴,本质上仍是模仿自然,只是手段高明得常人不易觉察而已,又怎如原本就出之自然、一派天机、大朴不雕呢?
傅山草书的第一个特点就是大朴不雕,自然天成。所以傅山的草书较王铎有更多的古风、古味。书法中的古风、古味,就是原初之风,自然之味。
我们来先读两则傅山的书论:“吾极知书法佳境,第始欲如此而不得如此者,心手、纸笔、主客,互有乖左之故也。期于如此,而能如此者,工也;不期如此,而能如此者,天也。一行有一行之天,一字有一字之天。神至而笔至,天也;笔不至而神至,天也。至与不至,莫非天也。”又云:“时又见学童,初写仿时,都不成字;中而忽出奇古,令人不可合,亦不可拆,颠倒疏密,不可思议。才知我辈作字,卑陋捏捉,安足语字中之天。此天不可有意遇之,或大醉后,无笔无纸,复无字,当或遇之。”
傅山认为书法佳境,必须有天成之趣,不唯一幅字如此,一行字、一个字都有各自的天成之趣。所谓天成之趣,也就是自然而成,意外而成。天成是非力运而能成的,靠的是“神”、“神至”、“天数”。“神”当是指书者之神及书法之缪斯神也。好的草书作者,应该在后天勤奋之外,又要有先天赋予之异秉。勤奋加异秉,遂构成书者之神。有书神者,其笔下方可能出现合于天的作品。在强调“天成”之前,他指出,书法之所以不佳,是构成书法的诸要素互有乖左的缘故,书之佳境不但要诸因素“相合”,还要有“神至”。学童的字,为什么有时忽出奇古,就是因为他们拥有无心之“天”,他们是赤子,他们无卑陋捏捉的种种“私心”。

图245 傅山《啬庐妙翰局部》
王铎的草书功力深厚,他的作品大多属“期于如此而能如此”的“工者”,而傅山的作品则常有意外之趣,有“天作成”的味道。傅山的《啬庐妙翰局部》(图245)首先章法就是一大创新,行与列全部被打乱,散作漫山遍野的“山花”,但我们欣赏时却能感到其中有神理贯穿,有大秩序,似乱实整。草书创作是一个变动不息的过程,这样的章法构思,我相信是傅山忽发奇想后边书边自然形成的,而非预先的安排设计。另外此作中字的草法也颇多其信手拈来的“特构”,奇形异态,目不暇接。这是一件心手双畅的奇作,在傅山自己没有第二例,在书史上也是唯一。欣赏此作后我们再回头读他的“书法佳境”论,不禁会发出会心的微笑。

图246 傅山《江头楂树香五言诗轴》
草书《江头楂树香五言诗轴》(图246),此作只有十一个字,如此章法,在当年绝对是很为新奇的。第六个字是“岸”字,竖笔拉长,在画面的右下方产生了一个十分奇妙的空白。最后的“山”字又与其他字遥遥地相望着。此作仿佛一幅山水条屏,近景、中景、远景俱全。这样的奇趣,又怎能设计?想必也是傅山妙手偶得的吧!
傅山《草书千字文册》(图247),通篇“胡子拉碴”,犹如石涛之山水,野趣盎然。用笔却如猛虎啸林,又如惊蛇入草。此作也是大朴不雕的天成之作,我们只要读一下傅山自己写在作品后面的跋便可知晓:“枫仲要书千文,实三四年矣。老我两腕如铁,岂复能矜庄应之。兼以眼花,下笔,皆属猜拟。今春既杪,驴将入管岑深处,而使适来,勒理前约。败笔一枝,是村侨终日握之以刷土墙者,雅与老腕相宜。枒楂其豪迈,然支离实赏厥真,振懒终之。再一回眸,欲不自辨。本不良书,而缪膺知声,良可笑也!若复迈山,便须嗔我管城大不边幅,是非所望于枫者耶?山附记。”勒理前约、败笔、老腕、振懒终之,四个因素,合成此册。成如此之妙构,又岂非神助!

图247 傅山《草书千字文册》
“凡字、画、诗文,皆天机浩气所发。一犯酬酢请祝、编派催勒,机气远矣。无机无气,死字、死画、死诗文也。徒苦人耳。”(傅山《傅山论书法》)傅山自己多次说到被逼作书时的无奈,所以存世的傅山作品中也有不少“非天成”之作,此毋庸讳言。
傅山草书的第二大特点就是情感真率充沛。
草书《东海倒座崖诗轴》(图248)是傅山的一件巨制。据《中国书法全集·傅山卷》载,顺治十二年乙未(1655),“朱衣道士”案结,四十九岁的傅山被释出狱,他以未死而深感羞愧。作诗曰:“病还山寺可,生出狱门羞。有头朝老母,无面对神州。”(傅山《山寺病中望村侨》)第二年傅山游江南,至金陵,作《江风》、《江月》、《金陵怀古》等诗。秋,至海州,欲浮海而去,因怀念老母而返,作《东海倒座崖》诗。书此轴则稍晚。

图248 《东海倒座崖诗轴》
傅山是一位反清复明的斗士。同样是英雄末路,满腔愤懑与郁结以草书来倾吐,徐渭的表达形式是多用露锋、侧锋,张扬恣肆;傅山是多用藏锋、中锋,内敛而沉雄。傅山此作,如海潮之暗涌,如困狮之低吼。忽而沉重,忽而纠缠如麻的线条,将观者的心一阵阵的揪紧,“佛事要血性,此近田横岛。不生不死间,如何为怀抱?”何等的无奈!

图249 傅山《哭子诗》
《哭子诗》(图249)更是一件让人动容且长叹不已的作品。时而平缓、时而急速、时而凌乱、时而发疯似的非常态的线型和结字,仿佛是他嘶哑的如梦般的哀诉和痛不欲生的干号。尤其是许多“突兀”的刷笔,不可思议的简单笨拙,却有触目惊心的效果。那些点画,仿佛一把把匕首带着傅山万念俱灰的哭诉,扎在我们的心头。图250即为选自此作中的部分字例,如“无成”、“飞驰”、“遭”、“月”、“封”、“见”、“一”、“来”、“红”、“篇”、“柳”、“三十”等。

图250 选自傅山《哭子诗》
上面讲的是傅山草书精神内核上的两个特点。在形式上,傅山的草书强调章法气势,大气磅礴,一泻千里。有些草字的线条常常如蛇盘绳绕,让人无法找到头绪。傅山又是个博学、富有生活趣味的人,尚古好奇,在书作中喜用通假字,还尝试着写过多件草篆作品(图251),远接战国及秦代草篆,加以行草连绵贯气之法,所跨越的步子,远远大于明代的赵宧光。

图251 傅山《天龙禅寺诗》
那么,我们到底该如何去理解傅山草书的“理论基础”呢?解铃还须系铃人。傅山曾自言:“所恃者,中气;所持者,敬谨。”何谓中气?董寿平先生的解释是:“唯其抱物外之怀,心神两定,内外交养者,庶乎近之。”中气不是靠学就能得到的,傅山是“学海”、侠者、狂者,故傅山有。
傅山(1607—1684),字青主、青竹,号公之它、真山、啬庐、朱衣道人等。阳曲(今山西太原)人。傅山在明末就已是山西省最有影响的文人之一,崇祯九年(1636),他和薛宗周成功地领导山西三立书院学生上京请愿,解救蒙冤入狱的山西提学袁继咸,并获成功,傅山也被士林目为山右义士。明亡后,傅山因参与反清复明活动被捕入狱,后经朋友营救获释。出狱后,他退隐山林潜心研究学问,二十年不见生客。康熙十七年(1678),他被逼应“博学鸿儒”科,被强行抬至京都,但他仍以病为由拒绝叩谢皇恩。傅山是明代很有骨气的遗老,同时也是一位思想家、医学家和画家。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