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 态(九)
——明清的草书艺术
在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人们对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便会冥想出一个个神话来解释并寄托自己祛邪求吉的理想,《山海经》、《搜神记》就是这种“文化”的结晶。人们对于自己喜爱或者仇恨的人物,也会附会出一些故事、笑话等进行口头传播,褒善贬恶。好事的文人记录下来的,便成了小说,有的还被改编成戏剧搬上舞台。这些传说、故事,很多是以某个史实或某个实有的人物作为原型的。明清之际的小说创作,甚至还出现了空前未有的征实尚史的风尚。书法史上,王羲之、王献之、王徽之、苏东坡、米芾、唐伯虎、祝允明、徐渭、刘墉、郑板桥等,都是颇有故事的人。尽管有些传说、故事与书法无关,但照样有助于他们书法知名度的提高,就像如今娱乐圈里的绯闻,所不同的是如今娱乐圈里的绯闻往往是自己编造的,且文化品位不高,机智不足。另外,世人对于超出他们正常想象范围和审美习惯的“怪”的事物也会保持着长久浓厚的兴趣。最著名的例子莫过于“扬州八怪”这一书画家群体,本书即将谈到的高凤翰、黄慎、郑板桥,都是这一群体中的人物,他们以“奇”、“怪”的画风、书风,冲击着当时正统的审美标准和旧有社会秩序,抒发一腔爱恨情仇。稍早于八怪的朱耷,也是一个故事不少、人与书画都很怪、知名度很高的书画家。
朱耷(1626—1705),明朝宗室,宁王朱权后裔。字雪个,号八大山人,僧名传綮,刃庵、个山、个山驴、个屋、驴屋。道号良月、道朗、破云樵者。江西南昌人。从1644年(甲申年)明朝亡国到其生命的最后时刻,一直过着苦隐自放的生活。二十岁弃家遁于奉新山中,二十三岁削发为僧,三十五岁还俗,以后又多次在出世与还俗间摇摆,残年在南昌简陋的“寤歌草堂”栖身。

图252 八大山人1682年左右的《狂草自书诗》
清代邵长蘅《青门旅稿》中有《八大山人传》,述八大举止,极为生动传神,撷录如下:
……临川令胡君亦堂闻其名,延之官舍,年余,意忽忽不自得,遂发狂疾,忽大笑,忽痛哭竟日,一夕,裂其浮屠服焚之。走还会城,独身猖佯市肆间……
……饮酒不能尽二升,然喜饮。贫士或市人、屠沽邀山人饮,辄往,往饮辄醉。醉后墨沈淋漓,亦不甚爱惜。数往来城外僧舍,雏僧争嬲之索画。至牵袂捉衿,山人不拒也。士友或馈遗之,亦不辞。然贵显人欲以数金易一石不可得,或持绫绢至,直受之曰:“吾以作袜材。”……
一日,忽大书“哑”字署其门,自是对人不交一言,然善笑而喜饮益甚。或招之饮,则缩项抚掌,笑声哑哑然,又喜为藏钩拇阵之戏,赌酒胜,则笑哑哑,数负,则拳胜者背,笑愈哑哑不可止。醉则往往欷歔泣下。

图253 八大山人《书画册自题》
八大山人的书画,早期受家学影响较大。前期书法学欧、黄、董三家,图252为其约书于1682年的草书自书诗,已见不凡,但个性风貌还未形成。他晚年涉猎广泛,汉有钟繇、张芝、索靖,魏晋有“二王”,唐有孙过庭、张旭、颜真卿、李北海,宋有苏东坡、米芾,明有宋克、王宠等,视野开阔宏大。山人书法的最高成就当在六十岁以后,好用秃笔,个人风格也趋成熟,用笔爽洁、明朗,不作明显的涩笔、顿笔,于圆润的长线条中施以自然的曲折,犹如荷梗之曲。墨色则趋于匀淡,不以变化为念。字法上喜夸张字的某一局部,形成新奇的视觉效果。他是一位十分杰出的画家,精于章法布局,错落变化,互相呼应,佳构迭出,为人所不及。图253为其《书画册自题》,诚千古奇迹。他的题画书法与他的画,均为同一“神态”,妙趣横生,图254《猫石图轴》即如此,我们不能不承认,他的画与他的草书真是天作之合。图255为其草书《为镜秋书古诗十九首札》,结字夸张、篆意浓郁、惊杰怪伟,用笔有极强的速度感。呵佛骂祖,一派狂禅气象。

图254 八大山人《猫石图轴》
历来论者,多把八大山人狂怪的书画风格的成因,归结为他作为一个明王室后裔对清朝政府天生的仇恨,这些仇恨深深地透入到他的艺术之中,艺术是他反抗清廷的主要武器。原则上我同意这种说法。八大是个极聪慧的“奇人”,从他一生的表现来看,他又是个十分机智、善于变通和能积极寻求自我解脱的人。他晚年时,明亡已有半个世纪,引发他仇恨的“内核”也有所变化。他没有须臾不忘明清的更替对立,他对这样一件天地崩塌的大事有清醒、理性的认知。他与同为明王室后裔,但愿意恭迎清朝圣驾的石涛有很好的交往。王方宇先生《八大山人的生平》一文,在严谨详细地排比了文献后认为:“他(八大)在诗里流露出来的故园之思,并不算多……有明显取意于思念故国之诗句,在比例上说,确实很少。”“我们可以知道他虽然有些异乎寻常的行为,但一般来说,他还是中国传统文人的本质。”(《中国名家法书·八大山人集(一)》)这让人想起清代著名词人陈惟崧,一边写着不少怀念前朝的词,一面却在康熙时代,应了博学鸿儒试,授翰林院检讨,做着清朝的官。这就是明末士人的复杂性。我以为,促使八大山人晚年变法,而成此怪伟、冷逸之风的,应是大约发生在1679年至1681年之间的婚变,最终击碎了他在人世间仅有的温情之梦。如前图252八大的自书诗云:“强言共寝食,十日九不俱。桐花夜夜落,梧子暗中疏。”此作约书于1682年,八大五十七岁。他还有一幅《海棠图》,也约作于此作前后,上面题诗道:“西浒海棠棠棣花,垂丝海棠唐若邪。若邪四海皆兄弟,琴瑟东施未有家。”上盖白文印“何负”,“何负”是“何负于汝”之意。从这些诗中,我们可以感觉到婚姻变故给八大心理造成的久久无法排遣的伤痛。这一变故发生的时间,正好在其六十岁变法前三四年。当然婚姻之外,他的故国之思以及潦倒困顿、知音盖寡、汩浡郁结无以释怀的生活,也都是不可忽视的动因。数因共同作用,使得他在外部行为上,做出了邵长蘅所记述的佯狂装哑、隐约玩世;而内部情感则激变出了“白眼向天”的怪伟之风。

图255 八大山人《为镜秋书古诗十九首札》
担当(1593—1673),原名唐泰,字大来,出家后名普荷,又名通荷,号担当,云南晋宁人。担当出身于仕宦之家、书香门第,自幼即才华横溢,名动公卿,十三岁时,名妓马湘兰很赏识他的才华,亲自为他簪花,一时传为佳话。担当早年游学江、浙一带,曾得董其昌亲授,故其颇为自负,认为是承接了董其昌的衣钵。他在《临董玄宰先生帖》诗中说:“太史堂高不可升,哪知万里有传灯。后来多少江南秀,指点滇南说老僧。”图256为担当《如读陶诗水墨山水册页之六》,图257为其草书《论交诗轴》。他学董而又不为董所囿,前者有很浓郁的山水华滋之气,写来率意自然。后者行笔顿挫增加,字形作了一些有意的夸张,似乎还吸取了祝允明、文徵明草书中的某些成分,尽管云烟满纸,但与董其昌相比较,有更多的扎实感,更多人间烟火气。担当因为僻处西南边陲,高卧苍山洱海之间,罕与世接,故其艺术鲜为人知。

图256 担当《如读陶诗水墨山水册页之六》
董其昌草书的“仙气”是有意识地“养”成的,而八大山人的冷逸之气、担当的山水气与烟火气都是从他们内心底里生长出来的,所以董其昌的草书能让人冥心玄想,而八大、担当的草书却能让人潸然泪下。

图257 担当《论交诗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