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 书 简 史

   百  态（十）

——明清的草书艺术

 

为维护统治，清朝政府在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对思想文化的控制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捕风捉影，文字狱不断，动辄满门抄斩，知识分子人人自危。统治者从成教化、助人伦的政治需要出发，把文化艺术也纳入其封建统治规范之中，通过科举考试和考核选用官吏时把书法作为一项重要内容来考查这一举措，把最高统治者的审美需求强加给人们，以“黑、厚、圆、光”为特色的“馆阁体”迅速登上了书法舞台。自此后，书法不再是人生的竖琴，而是统治者手中的诱饵。王铎、傅山一路的狂草自由而叛逆，八大、担当一路的草书自由而不合作，退一步，即使还原到赵、董草书的本来面目，“自由”二字仍是草书能成为艺术的最基本的底线。但清朝统治者十分反感这一基本的“自由”要求。这样，草书艺术的委顿甚至濒临消失也就立马成了现实。知识分子面临着“要么就范，要么滚蛋”的选择。文学艺术界，风流才子李笠翁就范了，从顺治十二年（1655）开始，他的作品一反故态，板起了正经的面孔，开始了宣扬封建伦理道德，在《凤求凰》卷末收场诗中，他得意地献媚说：“莫道词人无小补，也将弱管助皇猷。”桐城派领袖方苞在经历了牢狱之灾后也就范了，他在《两朝圣恩恭记》里说“惊怖感动，不知涕泗”，“欲效涓埃之极”。于是官运亨通，一直做到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
 

因为经世致用之学充满了危险，吟诗作文也充满了危险，许多知识分子便把精力投入到考据之学中。考据学的兴趣，带动了文字学、金石学的发展，碑派书法应运而生。自此，直至清末，书法以篆、隶成就最高，原因即在于此。
 

但是，雍正、乾隆年间，风声鹤唳之时，在一个特殊的人群中，出了三个较有成就的草书家，他们是“扬州八怪”中的高凤翰、黄慎、郑板桥。

 

图258  高凤翰《大被生离我出了草书轴》
 

高凤翰（1683—1749），山东胶州人。字西园，亦作西亭，号南村、南阜、云阜等。偶尔题署又用珠道人、石道人、废道人、丁巳残人等号。幼随父高曰恭学习诗词绘画，同时受伯兄影响喜欢刻印。四十四岁时始膺荐以县丞试用，曾一署歙县令，后任泰州坝官。乾隆二年因卢见曾坐事，被诬为同党，入狱月余。后右臂因突患风痹而废。
 

高凤翰隶书推崇郑簠，故丰满敦厚；行书学东坡，故丰腴遒逸。右手病废后以左手作书，仕途既已无望，人生至此忽然想穿，再加上遭受打击后胸中的种种郁结与不平需要抒发，故其草书生拙而无碍，随手天成，老笔翻飞、新姿奇态百出，别开生面，蔚为大家。图258为其《大被生离我出了草书轴》。
 

黄慎（1687—？），福建宁化人。初名盛，又作胜，字公茂，或公懋、躬懋、恭懋，曾用笔名江夏盛，号瘿瓢山人，少年丧父，家境贫寒，十六岁时即外出学画，以求以此养家糊口。但四五个年头已过，进步甚微。后经人指点，开始发愤读书，画艺遂大进。三十三岁起四方漂泊，边卖画边广结艺友。三十八岁时画艺震动扬州，求画者接踵而至，乃定居扬州。但生活却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容易，尽管画名赫赫，黄慎仍无法摆脱贫困，其有诗叹曰：“我徒执诗书，一家尚八口。兀兀以穷年，西驰复南走。丰年儿啼饥，道在形吾丑。悔不事躬耕，归家怨谁咎？”（黄慎《田家》）雍正十三年（1735）春，四十九岁的黄慎因“贫如故，老母思归”，回到福建故里。六十五岁时再来扬州卖画，贫困依旧，七十二岁时，在如皋诗人黄漱石的劝告下又回到家乡，结束了漂泊异乡的卖画生涯。宁化知县陈鼎，极喜黄慎的诗书画，捐俸刻印了黄慎之诗，名《蛟湖集》。陈鼎在诗集序中描述黄慎的晚年曰：“……延与相见，年高而耳聋，与之言，不尽解，惟善笑而已。目力不少衰，能作小楷字。画甚捷，数幅濡笔立就。……画已，辄睡，颇嗜果饵。睡久不起，撼醒之，贻以时果，则跃起弄笔，神益壮旺。”黄慎心地清、天性笃，不谙世俗利禄之事，布衣终身，其草书之气格亦如其人。

 

图259  黄慎《梅花图页》
 

对于一个艺术家成就的认定，主要看他在前人基础上有无突破和创新。黄慎草书，视觉上的新意和冲击力是相当突出的，奔突纵横，触目皆是“点、点、点”。他是一位大画家，故他的画作上的草书题款，妙于布局，虚实相生，甚至比他的纯草书作品还要精彩。图259为《梅花图页》，图260为《寿星图轴》。

 

图260   黄慎《寿星图轴》
 

黄慎草书新风“点、点、点”的成因主要来自他跳荡的笔法和多断少连、东倒西歪的结字。以其草书《自作五律六首》（图261）为例，稍加详述。

 

图261  黄慎《自作五律六首》
 

先说用笔。提按频率高，如图中的“月”、“鸦”、“声”、“残”、“衾”、“寒”、“滩”、“圃”等字。曲直转换快，弧线的转折处常被改成了硬折，使得转折处成为“点”形，如“亭”、“苔”、“乡”、“水”、“相”、“客”、“窗”、“露”、“诗”、“律”等字。
 

再说结体。化长笔画为短促之“点”。如“藓”、“梦”、“旧”、“鄱”、“嚣”、“家”、“夜”、“竹”、“严”等字。宋代黄庭坚和明代祝允明的草书，均擅用点，从黄慎的草书中可以看到这种影响。黄慎草字，一个字中的点画与点画之间，多断少连，左部与右部、上部与下部之间，大多断开，很少有牵丝相连，而且东倒西歪，靠互相顾盼而作神连。有些字仿佛被拆成几块，如“栏”、“梦”、“连”、“旧”、“时”、“滩”、“兰”、“尘”等字。而上一个字与下一个字之间则有时用牵丝相连。他的这些特殊手法，使得他的草书犹如苍藤挂古松，摇曳生姿；又如怪石奔秋涧，跳珠走丸。黄慎善人物，以草法入画，为写意人物开辟了一个新的领域，简练概括，笔墨纵肆、写意传神，在人物形象的现实感上更胜宋代梁楷一筹，图262为其写意人物《渔翁图轴》。清凉道人评曰：“其画初貌，如草稿，寥寥数笔，形模难辨，及离丈馀视之，则精神骨力出焉。”（《黄慎书画集》）黄慎草书亦如是。

 

图262  黄慎《渔翁图轴》

 

郑燮（1693—1766），字克柔，号板桥。江苏兴化人。乾隆元年进士，历任山东范县、潍县等县县令。乾隆十八年以请赈忤上罢官。晚年卖画扬州。所创“六分半书”最为著名。郑板桥通幅纯作草字的作品不多，图263为其草书《杜诗三首》轴，风格温润，用笔结体还不够老辣张扬，当是其早年作品。草书《道情十首》（图264），高27厘米，长211.5厘米，流丽洒脱，纵心奔放，一无挂碍，画意饶多，以狂风吹竹之势作震电惊雷之字，有山谷大草之威，有浓烈之入世情怀。

 

图263  郑板桥《杜诗三首》
 

图264  郑板桥《道情十首》

 

“三怪”之后，直到清末，才又出了一位大草书家沈曾植。沈曾植（1850—1922），字子培，号乙庵，晚号寐叟。浙江嘉兴人。清末著名学者、诗人、书法家。同治十二年（1873）举人，光绪六年（1880）进士，同年结识康有为。曾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俄国股章京、南洋公学监督、江西广信府知府、简署安徽布政使等。沈曾植的书法沉毅老辣、跌宕起伏，情趣盎然。章士钊评之为“奇峭博丽”；沙孟海称其“专用方笔，翻覆盘旋，如游龙舞凤，奇趣横生”。“先师门人金甸丞蓉镜尝论之曰：‘先生书蚤精帖学，得笔于包安吴，壮嗜张廉卿……后由帖入碑，融南北书流为一冶，错综变化，以发其胸中之奇，几忘纸笔，心行而已。论者谓三百年来，殆难与辈。’窃谓先师之治书学，上自甲骨、钟鼎、竹简、陶器等，凡有文字者，无不肆习，余尝见其斋中所积元书纸高可隐身，皆此类也。”（王蘧常《沈寐叟先师书法论提要》，载《沈曾植遗墨选》）

 

图265  沈曾植《赠蓐秋〈文心雕龙〉四条屏节录》选二
 

草书《赠蓐秋〈文心雕龙〉四条屏节录》（图265），以北碑之质朴猛厉与厚劲为主调，参以章草之字法，得天真跳荡之趣，章草其态，行书其意、楷书其笔。
 

草书《闭门对客》轴（图266）气势流畅，笔法跳荡，字态多姿，有舞蹈之美。字形奇古纯以心行，叹为奇迹。

 

图266  沈曾植《闭门对客》
 

沈曾植书法功力深厚，草书之外，楷、行、隶均有精品传世，如行如奔，极富动态美。他的草书，从阁帖入手，立基汉魏碑刻，“趣博而旨约，识高而议平”（王国维语），知类通达，以章草字法和今草贯气之法，畅而通之，硬生生地在草书发展史上撕开一道血口，辟出一条新路，成就了一种新态，在寿终正寝的封建王朝的头冠上添上了最后一道幽光。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