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想起李志敏先生
(本文原载2003年12月24日《书法导报》)
黄鹤一去不复返
白云千载空悠悠
——想起李志敏先生
书法界的朋友聚会,谈到书坛的成名人物。每每说起李志敏先生,大多摇头说不知。甚至在北京某些高校学过书法的也是如此。然每当与当年亲受先生教益的同好谈起李先生,则均有高山仰止之感。
李志敏先生1925年4月3日出生于湖北老河口,祖籍河南南阳,早年就读于武昌艺专,1954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曾任北京大学教授,北京大学燕园书画会会长、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创作评审委员会委员,北京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等职,1994年4月辞世。
1992年8月,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了李志敏先生的《书论——三春堂学书笔记》。该书八印张,除作者手稿墨迹外,文章字数仅13000余字,内容涵盖却相当丰富,远远不止“以一当十”。该书分为十五个章节,即一、道与艺,二、心与物,三、美与善,四、专与博,五、悟,六、兴,七、曲,八、藏,九、和,十、圆,十一、情,十二、气,十三、神,十四、境,十五、诗、书、画、印。
不同的人,对于传统的理解和把握也是不同的,请看李先生对书法艺术的诠释:所谓书肇于自然,即以自然为师。怕谓书超越自然,即补造化所无。书法意象源于造化又为造化所无而补于造化也。”(二、心与物)“书道重德,有二义焉:一重人品,二重书中之善,溶善于美。”(三、美与善)“释道,书道,妙悟皆是直觉。但在禅宗,妙悟为宗教体验;在书画,妙悟为世俗超常之直觉,有理性参与其中。”(五、悟)“圆者,笔圆、势圆、气圆、神圆也。笔圆在多用中锋、势圆在点画柔润,体气圆浑。气圆在气贯其中。神圆在栩栩如生,流转完善。”(十、圆)“书法神韵,大别有二:一为阳刚之美,雄浑刚健,如颜、欧;一为阴柔之美,简率平淡,如王、董。雄之思想根基,如儒家之乾健刚强,道家之强其骨,和释家之金刚怒目。淡之思想根基,为道家之味无味、儒家之素以为绚、释家之禅意。”(十三、神)
李先生的“书论”,真是高度浓缩的精华。既简约又博大,可以这样说,非深得中国传统文化之三味而又能融会贯通者不能道此。以他的干净利落与当今的诘屈聱牙的长篇大论相较,以他之睿哲的见解与当今俗流的“滔滔高论”相比,能不让识者“拈花微笑”?
李先生把自己的书法创作的主攻方向定为草书。他的草书迥出时流,他自谓:“予偏爱草书,重书之精神内涵。故所书唯求任情恣性,不备六体”(《书论——三春堂读书笔记·序》)。

李志敏作品释文: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乍显乍晦,若行若藏,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
前几时,与一好友谈及当今书法的走向,颇多担忧。当今书法的陈旧与书法人的惰性实在令人可叹。那种展赛的频繁、书法人的功利、繁琐、做作、平庸、重复、趋时,正应了200年前歌德说的一句话:“对于较为平凡的作家,艺术并不给以这样的满足。他们在制作的时候,心里只想念制成后的成绩如何。有着这样的目的和倾向,那是决不会做成伟大的东西来的”(《歌德对话录》爱克尔曼著 上海教育出版社)。这样的现状与目前中华民族的伟大变革是不相合拍的。这几年,“现代书法”已有点不了了之,“流行书风”终是兵多将寡,恐也难成大局,我们书法界相当多的精英恬然地坐在自己的书斋,吟风弄月,有的还附庸权贵,甘心分一点残菜剩羹,颇有点“人乞祭余骄妾妇”的味道。这就让人想起周作人先生作《自寿诗》引起的一场“风波”来——为省篇幅,姑引一首
前世出家今在家,不将袍子换袈裟。
街头终日听谈鬼,窗下通年学画蛇。
老去无端玩骨董,闲来随分种胡麻。
旁人若问其中意,且到寒斋吃苦茶。
诗自是好诗,冲淡穆远,而诗发表后,却引起广泛的不满。人们纷纷操笔,向“躲在书斋里玩骨董”的周作人先生“兴师问罪”。曾在偶然间看到中央电视台的两个节目,一个是“2002中国记者风云人物”,一个是“感动中国”。主人公们的那种执着、勇敢、忘我、良知,一次又一次地让人忍不住泪流满面。而再看看我们当今书坛,有多少学富五车的“泰斗”、“大师”、“名家”在“洁身自好”,没有一丁点为“大局”一搏的兴趣,那“冷灰底下除了死灰之外还是死灰,根本没有什么炎炎地燃烧着的火”。
话似乎有点扯远了,让我们再回到李志敏先生的书法上来。李先生的狂草颇多“酒神”精神,他弱化或者说是不太讲究文字的“可识性”,而强化它的“符号性”,强调作品的想象力乃至幻想力。字之点画,只站在李先生充沛畅达的激情需要它们站的位置。他表现的不是书法,他是通过书法来表现天地自然的“混元之气”,是道。刘海粟大师的狂草名作《归去来兮辞》也是如此,豪迈慷慨,不计工拙。欣赏李先生的作品,我们能强烈地感受到他的书法之气的“真”、“纯”、“厚”。他追求的是一种“大和”,如大乐之与天地同和之和;是一种大美,如大海黄河之浩淼之美。
有人可能要说,李先生的书作中,多有生造或不规范甚至干脆是错误的草法存在。作为中国书协的创作评审委员,北大教授的李先生应该是个深识书者,他为什么在创作中不注意一些现在我们作为评审取舍重要标准的“错别字”,而是一味“得意忘形”呢?这就是李先生的高人一筹之处,他吸取的是传统的主要精神内核那部分,而扬弃的是“酸腐”的那一部分。狂草的创作过程,是一种全身心的注入。枝尾末节是应关心,但不能关心得太多。可以说,创作时越注意“来历”,越不敢越雷池一步,那么离狂草书的真谛也就越远。书法史上很多经典作品,其在书史上的地位,并没有因为书作中有漏字、笔误或所谓的错别字而动摇。朱青生先生在《北京大学艺术系课程教案》中讲:“后来看到怀素的原帖精印品,由于少年经历,读起来初不以为费力,但是读着就感到字不对,一查,有几个字至今释读不出,郑解只是一种主动误取。顿时不想再读字,但看气息。于是觉悟到书法不必是汉字。”2003年第十期《中国书法》上的聂成文专题中“五龙并驾,一艺孤行”联就类似于这种“酒神”精神。
较之于“现代书法”,李先生的书作其形式还是传统的,但其内质却更合现代艺术之精神。他把先贤的“话语”,进行了深入的体悟、发挥与创造,是真正的孔子所谓“学而时习之”(习,应解释为“实践”)。孙先生在2003年第4期的《收获》杂志上撰文说:“现代派艺术思想与老子对世界和人生的认知更加接近。事实上,欧洲的许多大思想家,一直欣赏老子和庄子,说明他们从中获得了教益。”我们现在看到的有的现代书法,太依赖于对西方现代艺术模式的模仿,有的作品,简直就是照搬自国外,尤其日本,脱离中国母体太多,这样的作品,既缺少原创的震撼力和感染力,对中国读者来说,也缺少亲和力。孰不知,为数不少的西方现代艺术家是从中国书法中得到过启发,佛教刚进入中国,也是吸收了不少中国的本土文化精神,才逐渐深入人心的。与“流行书风”相比,李先生的字无疑是博而厚,其“内力”是无法“流行”的。“流行书风”太讲“艺术性”,有的流于矫揉造作。较之在“传流中出新”掩盖下的创造力贫乏、想象力枯涩,充塞于当今书坛的大量书作,李先生又是一个远远地走在前面的人,因为能真正地直入大传统文化的内核,并甘愿寂寞、身体力行地去品尝创新的孤独、痛苦的人是不多的。“从传统中出新”是一件漂亮的外衣,现在很多人披着这件外衣,用传统提供的技巧,去匠气地制作,这是艺术精神的失落,与艺术无缘。对此类人李先生在《书论——三春堂学书笔记》中告诫道:“为书,凭本按帖,食古不化;应规入矩,固步自封,自矜功多,不知蹈道:皆超脱之障。”在上述的境况下,李先生当然只剩下“孤独”了。当然,也有可能有人明知其高,然自己又无法与之对话,所以对“晚生后学”三缄其口,不让人了解先生,不知先生之思想与精神,这是人性的丑陋。
李志敏先生创作时的任情恣性,其实表现的是一种强烈的创新意识,已故著名篆刻家、西泠印社社员陈左夫先生一生探索以现代文字入印,他曾写信给笔者,信中言:“我知道我的探索,也许最终失败,但它还是有意义的,它至少可以告诉后人此路不通。”给艺术划定一个界线,凡超过此条界线便不是艺术,这种想法是多么可笑。回顾历史,艺术的界线不就是被一些伟大的作品一次又一次地突破,后人又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作出修正的吗?西方绘画、音乐如此,中国的书画、诗歌又何尝不是如此?勇敢突破,大胆突破,这才是传统的精髓,难怪石鲁先生高喊:“传统就是一代一代创造出来的,传到今天就叫传统。你如果创造得好,传下去就是传统。”“历来就有书法和书道之分,一般书法是书技,讲技术,一笔一划都讲究方法,这种是书匠字。书道讲道,我的字是书道。技可言,道不可言。”(李世南《狂歌当哭——记石鲁》河南美术出版社)。
1963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希腊诗人乔治·塞弗里斯与雅典大学的哲学教授康·萨特索斯在一次谈话中讲了这样一句话,他说:“不管怎样,我还是坚诗认为,现在有许多老的恶魔,还一直活着并自由自在地走运,却奉劝青年们提防新的恶魔,这只能搅乱他们的思想,也很不公道。”
李先生驾鹤西去已近十年了,我们的艺术界与我们的生存环境一样,污染日趋严重。李先生十多年前的理论和实践就如无声的惊雷,他提醒我们必须注意这样两个老掉牙的,不需要争论然如今却又十分需要强调的问题:“什么才是当得起‘艺术’两字的书法?什么才是传统的精髓?
上一页
下一页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