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二十六：碑帖的临习

南通日报专栏：兼得斋夜话

临帖的过程，应该是用自己的心去贴近先贤的心灵的过程。人的境界提高了，作品的境界才会上去。

 

2021年4月9日上午，参加南通大学书法研习社新生见面会。以下是对两位学生临作点评的追记。

 

寒食诗帖

 

为什么你注意到了每一个细节，但临出来的字味道还是不太对？按理说，“形”是“意”的载体，是“意”的外表，点画结构的“表情”都写出来了，还有什么不对呢？一定还有一些形式无法表达的东西存在。学习绘画者也会遇到类似的问题，比如画人，一般认为：通过对人的姿势、眼睛、手的运动的描画，人的内在情绪便能揭示出来。事实往往是：都做到了，但内心的情绪却还是没有表达出来，或者表达得不够充分，不够好。

 

你临《寒食诗帖》时，心里想着要做到“像极了”，所以每一个转折，每一个提按都不轻易放过。苏东坡写这件作品时，情怀肯定是第一位的，这本帖所展示的“技法”，是他心中涌动的情怀所派生的，这叫因情生法。历史上一流的碑帖几乎都如此。情怀第一，技巧技术次之又次之。当今那些书法新锐、红人，大多仍停留在技法制作的层面，号称“精品”，却不耐看，无文化，没味道，书法本该有的荡涤心灵、提纯情感的功能已基本失去。意大利文艺复兴晚期风格主义代表人物祖卡罗把素描分为“内心素描”和“外在素描”两种。所谓外在素描，即是我们现在一般人理解的素描，指物体的外形线、轮廓、量度和形式。内心素描是指内心的想象，不仅形成于画家的心灵，而且是某种智力形成的概念，表现被理解的事物。我们现在的临帖，好比外在素描，很少有人有兴趣进入内心素描，如果不进入内心，像是像了，人文的味道却没有了。情怀是从心里发出的。祖卡罗还说：“相比较，还是内在的智力上的感觉素描更为重要，它虽然远离细节，但却是整体的。这种观点，正是杰出的画家、雕塑家和建筑家同其他也从事这种工作的平庸匠师之间的差别之所在。”

 

始于技法，终于情怀，这才是我们临帖所要的目的。临帖的过程，应该是用自己的心去贴近先贤的心灵的过程。人的境界提高了，作品的境界才会上去。

 

礼器碑

 

你已经基本抓住了《礼器碑》的笔法和字法的特点，临出来的字有几分像，尤其是有了几分神似，这一点非常难得。可惜的是笔头功夫有点次，应多多练习。你既然非要我提提意见，那么我就少不得吹毛求疵一番：

 

你的字格局嫌小，不够洒脱，无大的生动。这是为什么呢？是你在临习之前就已有了自己的标准和模式，《礼器碑》“原始”的生动，在你框定的平稳环境中无法很好地展现。就像一只雄鹰，你不给它蓝天，只给它一个用网围起来的棚子。范本中的“和”字，点画少，疏朗，“禾”旁极尽姿态之美，“口”旁与之应和，结构相离，却有神的交流，多好！可你的笔下，字的总体形态是平正的，只允许部分点画模仿范本作小幅度变动。人家是先异后同，先充分表现矛盾，然后谋求解决和统一。你呢？在同中求异，先立下了“规矩”，然后再制造些矛盾就以为给了它自由。人家是把老虎放回山林，你是把老虎关进笼子。若要取得突破和进展，必须先要打破自己预设的“笼子”。

 

附记：谈话后的第二天早晨，在我将要完成这篇追记的时候，那位学《礼器碑》的学生发来了两条微信，说：“昨晚看到一段话，感觉跟你说我的临摹要异中求同的意思很像。”第二条微信拍的是一张古书内页的照片，她画出了如下几个词：随意所如、自成体势、似欹反正、奇宕潇洒、时出新致、以奇为正、不主故常。

 

(2021.1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