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二十九)
草 书 创 作 论
草 无 常 形(二)
2. 美学趣味之因
墨有焦墨、浓墨、淡墨、渴墨、积墨、宿墨、破墨之分,加上渍水,可以妙变无穷。王铎善于用墨,手法多样。他的草书,同样的字,字法常常是相同的,但墨法却多有妙变,所以仍旧取得无常形的艺术效果。
王铎《草书乙丑十月赠密训卷》中的“烟”字(图281),用焦墨渴笔;《草书自作诗卷》中的“烟”字(图282),用浓墨,提按变化丰富;《草书杜甫秋兴诗卷》中的“烟”字(图283),用淡墨兼宿墨,并伴有水渍。这三个字,由于发挥了不同墨法的特性,作用于相同的造型之上,出现了不同的外形效果,可谓无常形亦无常色。再如王铎《草书自作诗卷》中的“春”字(图284),用浓墨;《草书杜甫秋兴诗卷》中的“春”(图285)字,用渴墨兼宿墨且又墨分五色,变化丰富,妙到毫颠。这两个字字法虽一样,其美之形(包括色)却各擅胜场。

再以傅山的草书为例。
傅山是个奇人,他的学问既博大又精深。全祖望推崇他是“大河以北,莫能窥其藩者”。傅山又是个有骨气的遗老,慷慨任侠,有“义士”之美称。谈到书法,他首重人品,言:“作字先作人,人奇字自古。”他在书法上提出了著名的“四宁四毋”,即“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由此可见他的眼光与风骨。鲁迅先生为作文的“白描法”定下如下标准:“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可谓傅山书法观的同调。草书是以意为主的书体,首重精神的正大崇高,傅山深谙此理。他擅长草书,也最爱草书,他的草书就是他书学观的最好例证。他的许多草书作品,字法上直取楷书行书,不加简省,以狂草的笔意气势出之化之,故他的草书能傲然独立于古往今来,“吓破俗人胆”。草书诗轴《樵径一章》,纵203厘米,横45厘米,在当时,是绝对的高幛巨轴。那些缭绕雄劲而又飞动的线条犹如狂风裹雪,横扫千山万壑,硬是把多个真书结构的字写成了草书,图286为该轴局部。我们如用“草无常形”的概念去描述他的草书,就显得力不从心了。傅山的草书是建立在他海一样的学问和山一样的风骨之上的。学问与风骨是他的草书远离常形的主因,书学师承与美学趣味则是近因。

图286
3. 势与布局之因
书法的布局意识,有人把它上推到了甲骨文时代,但文献告诉我们,汉字书写美的意识出现后,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书家们关注的仍是笔法与结体的奥秘。相传为王羲之所撰的《题卫夫人〈笔阵图〉后》中有语云:“夫欲书者,先干研墨,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他这里谈的不是作品的布局,而是笔法和结体。稍后于王羲之的顾恺之画论中有“置陈布势”之说,谢赫的“六法”论中也有“经营位置”之论,但这些绘画理论要影响到书法创作,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颜真卿向张长史请教笔法,两次谈到“布置”,答案跟王羲之的论调一样,这至少说明两个问题:一是当年相传是王羲之说的那段“预想字形”之类的话,谈的确实只是笔法字法;二是直到张旭、颜真卿的时代,书法的布局艺术也没有被真正地提到重要位置上来。
比颜真卿晚出生约八十年的韩方明,在《授笔要说》中说过一段话,我们可以认定为是一段十分明确的关于书法布局的理论,他说:“夫欲书先当想,看所书一纸之中是何词句,言语多少,及纸色目,相称以何等书令与书体相合,或真或行或草,与纸相当。然意在笔前,笔居心后,皆须存用笔法,想有难写之字,预于心中布置,然后下笔,自然容与徘徊,意态雄逸,不得临时无法,任笔所成,则非谓能解也。”
在以气、势、意为重的草书创作过程中,情势瞬息万变,对于布局的灵活性也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书家不可能预想到所有可能发生的布局需要,于是采取随机变化字形的方式以适应之,不失为一法。王铎在这方面有很多成功的例子。其《草书唐诗卷》中的“浮”字,上部数字是渴笔疾书,右侧亦呈“遂枯”之状(图287),且上与右的字均作连绵不绝状,所以此时此地跳荡出一个笔断意连、浓墨重彩、摇摇欲坠的“浮”字,就成了“神来之笔”。这一非常形的“浮”字,是此情此景烘托出的一个唯一,一道“奇景”。

图287
邓石如是一个布局意识十分强的书法篆刻家,首创“计白当黑”之论,哲理、画理、书理相参。他又提出“疏处可以走马,密处不使通风”的布局观,成为不刊之论。他的草书联:“海为龙世界,天是鹤家乡”中的“龙”与“鹤”两字(图288),字形较其他字为长,姿态新奇,富有画意,当是他精心构思设计的结晶。

图288
再如祝允明《草书诗翰》中的三个“卧”字(图289)。第一个字形较正,取纵势,爽劲健利,长竖上部的微右侧和下部提钩映带,平添了几分风姿。第二个“卧”字主笔画向左撇出,右边是一长点,笔势凌厉,不失稳定。第三个“卧”字较为紧敛,左右部错开,落笔轻重悬殊,造成险势。三个字写法相同,形、势、态各异。我们分别把这三个字放在它们各自的“语境”中进行观察,发现这样的字形变化,纯是为周围的“形势”所逼,倘若试着移动或改变三个字中任何一个字的哪怕任何一个小点画,它们与周围马上就会产生不协调的感觉。

图289
因势因布局之需而灵活塑造“新形象”,化被动为主动,是实现草无常形的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
4. 力学背景之因
学书时取法途径的不同,当然会容易写出异于别人风貌的字,但这不是实现草无常形的唯一途径,更不能说是一条好途径和成功的途径。如今学书者队伍浩浩荡荡,新资料、新信息的传播广且迅速,谁要想独享“秘籍”,几无可能。
林散之说,临字要在似与不似之间,这样利于日后摆脱束缚,自成一家。他又说:“苏、黄、米、蔡都学颜,但个个不同,这就是跳出古人圈子,就是能创新。创新不是要创就创了,是要学问和功夫到了,自然就创新了。学问要求真学问,不要求形式,要能吸收、消化。”(林散之《林散之笔谈书法》)学古人,吸收和消化是过程,出新才是目的。如果不能把古人的精髓融入自己,再自辟新境,别开生面,那其实不能算是真正地完成了吸收和消化。
在书史上,有的书家平生“功业”不在书法,但深晓书理,妙于发挥,又胆识过人,其书作之气象不同于“专业书家”,格局与精神甚或过之。即使宋徽宗赵佶的草书(图290),也自有一种雄霸气象,唐太宗李世民的草书则更不用说了。他们笔下即使多有不合草法的草字,写来也是自信满满、意气纵横。为何?身为帝王,气度不同,力学背景与众不同,故敢于“为所欲为”。

图290
黄宾虹和潘天寿,都是国画大师,他们的草书也都异于常人他人。黄宾虹是以山水画之内美作草,其笔下很多草字,是“画出大概”,写照传神,妙趣横生,非山水画大家而不能为也,图291“孤”、“催”两字。潘天寿草书,妙于布局结体,长于正侧、疏密的对立统一,用笔行意,一如其笔下的巨石,奇崛孤拔、刚谔伟烈、大开大合、时出意外之趣。图292是他的《一水西来卷》的局部,字亦画,画亦字也。

图291
做学问要做得深,打通一门,往往其他各门之门户自会洞开。上面列举的四位,前两位的主业是当皇帝,后两位则是大画家,想必他们在草书上所花之精力不会多过“专业草书家”,但他们却以自己的“力学背景”作基,进而以此通于草书,高标自许,自创新格。

图292
5. 醉酒之因
草无常形,它不但要求书家笔下有新意,而且还拒绝生硬的拼凑与制作,要求那种创造是自然生成,如水面之文章,如天衣之无缝。酒醉能使人之意识中功利远离、天真显现、胆魄剧增,无疑是催生草无常形的又一途径。
苏东坡《书张长史草书》云:“张长史草书,必俟醉,或以为奇,醒即天真不全。”东坡也曾多次自谓:“吾醉后能作大草,醒后自以为不及。”(苏轼《题醉草》)“仆醉后,乘兴辄作草书十数行,觉酒气拂拂,从十指间出也。”(苏轼《跋草书后》)“(徐大正)来求东坡居士草书,居士既醉,为作此数纸。”(苏轼《书赠徐大正四首》)怀素《自叙帖》是其自述写草书的经历,其中自述许瑶对他的赞美:“志在新奇无定则,古瘦漓骊半无墨。醉来信手两三行,醒后却书书不得。”苏东坡说张旭酒后草书的“天真”,许瑶说怀素“志在新奇无定则”的“无定则”,其意都是指他们的草书迥于常形、新奇满眼。苏东坡自述其醉后草书“醒后不及”、许瑶说怀素也是“醒后却书书不得”,据此可推断,他们醉中所草,当多意外之趣,非常形、非常态、亦非常意,不然醒后又如何反而“不及”与“书不得”呢?
张旭,这位杜甫笔下的“饮中八仙之一”、喜欢醉后狂草的大师,我们不妨在他的《千字文残石》中撷取几字,略作赏析。“刻铭”两字(图293),简省至极,几根具有非凡魔力的曲线,概括象征了众多的点画,神完气足。“倾”字(图294),高扬着“酒神”精神,如银河自九天泻落,由上一个字“扶”传续而来的单人旁,犹如蹦极者从高山之巅纵身而下。再看“韩弊”两字(图295),“韩”字巍然兀立,颇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弊”字则如骇兽夜奔,又似惊雷匝地。此碑目前没有明确证据证明是张旭的酒后之作,但把此碑与他的《肚痛帖》、《心经》、《古诗四帖》等狂草遗迹相比较,无疑此作更加变动犹鬼神,那种狂肆莫测的用笔、结字、布局,非理性为主的状态下所能完成,所以我大胆认定其为酒后之作。《千字文》没有文学上的抒情意义,但张旭的笔墨是如此的上天入地、高蹈自疏,分明是胸中原有块垒,今借狂草来“发愤而抒情”。总之,张旭的《千字文残石》,无常形,非凡势,具伟力,一腔浩然之气,盘旋呼啸于天地之间,乃千古奇观。真是此迹只合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看。

大略豪放之人作草,喜欢以酒为媒。祝允明六十六岁时所书的《闲居秋日等诗卷》,落笔如急风骤雨,行意作势,如老龙游天掀海,随意矫健,威力无比。此作通篇充满激荡之情,奇形异构,让人目不暇接。图296为从此诗卷中撷取的数字:“明”字如跳跃的清梦;“梵王”、“郭少”均两字合成一字,是书家醉后无意识间的妙手偶得;“耳静”两字则如闪电灼地,如见其形如见其光,又如长风,如闻其声,恍惚间声又化为可视之形,顷刻万里。从卷尾落款中得知,此诗卷正是祝允明在酒酣耳热之际草就的。

图296
另外,祝允明六十一岁时所书的《草书自书诗》长卷,长达793.1厘米,共计904个字,亦为酒后之作。他在题款中写道:“正德庚辰岁七月既望,予过梦椿老兄从一堂中,小值杯酒,不觉至醉,因书旧作归之。枝山允明。”此卷尽管没有前述《闲居秋日等诗卷》那样放纵天成,但也是俊爽洒然,姿态多变。可以说,是酒催生了祝允明的这两朵狂草奇葩。
6. 自由之因
中国有“游于艺”的传统。钱穆在《论语新解》中是这样理解孔子的“游于艺”的:“孔子时,礼、乐、射、御、书、数谓之六艺。人之习于艺,如鱼在水,忘其为水,斯有游泳自如之乐。”鱼在水,鱼是主体,鱼自在而又自由,这是一种自由和超越的境界。从艺术创造的角度看,游于艺,首先要求艺术家要有“游泳自如”的本事,又要有一颗自由的、超越万事万物的心灵;游于艺,还要求艺术家与艺术作品能融为一体,如鱼游于水中。
明代草书大家陈献章叙述自己的草书说:“予书每于动上求静,放而不放,留而不留,此吾所以妙乎动也;得志弗惊,厄而不忧,此吾所以保乎静也。法而不囿,肆而不流,拙而愈巧,刚而能柔。形立而势奔焉,意足而奇溢焉。以正吾心,以陶吾情,以调吾性,此吾所以游于艺也。”陈献章的草书确如其所说,他能拿捏自如,对立又统一,很多字的点画混沌一片,仅存梗概,但意态已足。由于他深识书理,更由于他是“游于艺”,所以他的草书自有一种自由超脱的情状意味。他喜欢一意孤行,自用我法,在通常字法的基础上写出了非常形、非常态、非常意。图297中的“能”、“集”、“虽”、“异”数字,选自陈献章草书《草书大头虾说轴》。

图297
元代的溥光,他的草书《石头和尚草庵歌》中有歌词曰:“了手抛却任纵横,摆手便行且无罪。千种欲,万般解,只要教君长不昧。欲识庵中不死人,岂离而今遮皮袋?”歌词如此超脱,其书风亦如此。图298中数字即选自该帖。

图298
“千种”两字,墨色浓重,点画结构高度凝聚,字形只存大概,只求意到而已。两个“图”字,外形相似,内部结构由前者的厚重紧密到后者的轻快狼藉,鲜活地呈现出书者心境超脱,悟道后快乐忘情得几至半疯癫的情状。此作有多处字法失误,可书作的旋律依然自由快乐如故,可见书者毫不着意于此,不但抛却了臭皮囊,而且连艺术也被他超脱忘怀。
人的心灵是一个“无尽藏”,具有世人自己无法想象的广大空间。心灵又是创造力的发源地,只有完成超越,获得自由的心灵,才能遨游在广袤的宇宙,餐风饮露,与自然天地相往来。具有这样心灵的书家,其笔下的草书,能守常形、凡形么?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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