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三十)
草 书 创 作 论
关 于 狂 草
草书可以有多种多样风貌,狂草却只姓“狂”。
一、界定狂草
我们现在把狂草从草书中单列出来谈谈。
我们已经看够了、看厌了或徒有其表或忸怩作态的草书,它们像街头的“牛皮癣”一样充斥着我们的视野。由于他们依样描画了草书的结体,具有了草书的外在特征,因此我们没有办法不承认它们为草书。
但我们可以不承认那些平庸的、没有强烈的个性精神的“狂草”为狂草。
唐代张怀瓘《书断》中讲,狂草与一般草书的不同在于狂草写得更为放纵恣肆,点画更简省,可以多个字连绵不断,变化多,气势大。这样的定义无疑流于平常。
从古代诗人对张旭、怀素、黄庭坚、祝允明等狂草书家的歌咏中,我们知道:
狂草的书写是疾速的,有力度的、豪放的,它属阳刚之美的范畴,它如电闪划过夜空,如长风浩荡,如奔马过隙;
狂草是奇诡莫测的,用笔结体常常不知所从来,变动若鬼神,再书而不能,它如吞云涌梦,如蛇斗剑舞,如野狐夜哭。
何为狂?
“气势猛烈,超出常度”——这是《辞海》中的解释。
“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放浪形骸、不乐拘检——这是狂草书家的狂。
狂草是草书中的精神贵族,它以精神内核的振拔、气势豪迈决荡为上,形质次之。
狂草之狂,来源于“酒神精神”,何为“酒神精神”?即高度的忘我、迷醉、张狂、抗争、强大与自由,狂草常常与酒结缘,并非偶然;
狂草之狂,来源于儒家“狂狷”之狂,是一种勇者的激进与进取;
狂草之狂,来源于释家的呵佛骂祖式的狂禅之狂,是一种打破偶像,还我本真的彻底;
狂草之狂,来源于道家的得鱼忘筌,与天地相往来、超然无碍的逸气与大气;
狂草之狂,喻人如陈独秀,喻画如梵高,喻诗如李白,喻音乐如贝多芬,喻哲学如尼采。
狂草又可分为两种:有形神兼狂者,如王献之、张旭、怀素、徐渭、祝允明;有形不狂而神狂者,如王羲之、八大山人、杨凝式、吴镇。
形狂而神不狂,不能算作狂草。
狂草是书家瞬间“忘我”的精神迹化,初赖积学,终于天成。
狂草要有“霸气”、“王者之气”,何人为霸为王?书家自己。
以上述标准相较,历史上能称得上狂草书家的实在不多,杰出者如张芝、王导、王羲之、王献之、王慈、张旭、怀素、杨凝式、苏东坡、黄庭坚、宋克、王铎、祝允明、张瑞图、徐渭、傅山、八大山人等。高闲、陆游、赵佶、董其昌、张弼、吴镇、一山一宁、溥光、陈淳、担当、詹景凤、黄慎等稍逊。
二、狂草起于何时
草书既已脱离日常书写实用又与仕途无涉,汉唐等朝以书取仕不考较草书,它的出现,标志着人们书法艺术意识的觉醒。
赵壹的《非草书》认为草书起于秦末,许慎的《说文解字》说汉兴方有草书。事实是秦简上的古隶已有行草化倾向,至西汉早期汉简上的文字草化意识加重,而到西汉晚期时,草书汉简已不鲜见,很多为成熟的章草。汉人的毫不知害怕的大气魄我们是知道的,这些草书汉简用笔结字,纵横捭阖、旁若无人,正体现了狂草艺术的精髓,它们标志着狂草的出现。
因此,对于狂草出现年代的认定,我们不必非得等到今草的出现即张芝的“粉墨登场”。
三、繁与简
我们通常认为,在用笔结体上,狂草较之于一般草书应更为简约,如中国画中的大写意,亦如林散之所谓的“千笔成一笔”。这固然不错。
但正因为狂草是以精神为至上的,难免就有些“不拘小节”,对字法的要求反而比一般的草书来得更为宽容和宽松。宋代的米芾虽不善狂草,但喜欢把草与行放在一起书写。越到后来,禁忌越少。傅山就常常把行草用狂草书的笔法意趣来表现,如《凭高草书诗轴》、《东海倒座崖诗轴》等,硬是把行草书写成狂草。这些作品有的结字很繁,但他正是藉此变幻莫测的繁复的缭绕,创造出了一个个饱满的、极具张力的、排山倒海般的艺术意境。
徐渭的狂草正相反,他的草法大多急速简约,如银河倾泻。他的狂草书《春雨》诗卷,全长645.5厘米,在一泻千里的放荡简约的狂草中,多处突然冒出一个或几个笔画繁多的字块,个别的还作行草化甚至楷化处理,如一个苦难之人乍遇从天而降的大喜事。这些“喜事”的出现,使得行笔速度戛然放慢,作稍息舒缓状,然其狂草的精神则一以贯之,从而取得了“惊人”的奇特效果。
总之,狂草书中,草法的繁与简不能一概而论,而是要放到整件作品中来具体的观照分析,甚至对有些写法或者错漏都不能过分的“执著”与胶柱鼓瑟。有时偶见的“越出常规”,反倒正是其艺术的光芒所在。

杨谔草书 唐 祖咏《江南旅情》
四、虚与实
文有虚实、画有虚实,园林设计有虚实,狂草犹讲虚实。
何谓虚实?
我以自己之一见闻来述说。
某日,遇一著名书家,我叩之于“虚实”二字,他稍加思索,即答曰:
“有笔墨线条处为实,无笔墨线条处为虚。浓者为实,淡者为虚。枯者飞白者为虚,润者为实。”
他是某所著名高校某著名博导的研究生,典型的学院里培养出来的书家。
我接口说:“我认为‘实’即是我之所见,‘虚’则是艺术作品提供给人的联想与想象。”
他又思考了一下说:“似也说得通。”
又某日,读《林散之笔谈书法》一书。书中讲林散之批评高二适书不如诗。说高书实处多虚处太少,太挤,有迫塞之感。又说担夫让道,是虚。上述那位书家的观点与林老同出一辙。
复又某日,与俩青年社科学者闲聊,我又以“虚实”二字相诘。你一言我一语,几分钟后,其中一位青年学者归纳说:
“虚,就是书家的精神、意识;实,就是表现出来的东西、形体。”
此或亦可聊备一说。
无论如何,有人说书家在狂草创作瞬息万变的过程中,去讲究虚实布局,甚至具体而微,此是欺人之谈。我是同意“神来之笔”一说的,因为它其实是一种“妙手偶得之”的现象。那种预先设计好草图的狂草,是“伪狂草”。它缺少真激情,也不可能有狂草中最为可贵的“奇迹”出现。那些鬼神莫测的奇迹,正是狂草书家美的心灵、人格与智慧、创造力在化合后瞬间迸发的结晶。
相对于一般草书家而言,狂草书家则应具有更为丰富的想象力,更为前卫的创作意识,更为多变的技巧,更为敏感的神经,更为充沛的激情,更为高超的提炼能力,这些或许就是狂草之“虚”能致神妙的源头所在。
五、不适宜作狂草的十种人
张旭弟子众多,然无有善狂草者,惟再传弟子怀素能之。由此可见,狂草是要讲因缘与天赋的,勤未必就能补拙。如今,致力于狂草者众多,不亚于赵壹《非草书》中所描述的状况。但我以为有十种人不可能创作出优秀的传世作品来:
天分鲁钝者,只能如“婢学夫人”;
识见不高者,愈狂愈俗;
胸次不广者,必气局寒俭,难以恣肆汪洋,难入自由之境;
贪图名利者,只会如纸老虎以架子唬人;如狐仙,以媚惑人;
谨小慎微者,不可能有奇妙之笔;
少真缺诚者,下笔必虚,气必杂乱;
技法欠精者,难以挥洒如意、文质相济;
执著事物者,难以超逸神纵;
遇事踌躇无叛逆精神者,不能至大至刚开辟新境。
六、痛苦的狂草
人因为有思想才痛苦。大艺术家,偏偏又都为大思想家。
与擅长其他书体的书家相比,历史上杰出的狂草书家,大多特立独行,这就决定了他们的人生际遇绝大多数是痛苦或不如意的。他们既不愿取媚于世俗,也不愿迎合时尚,又不能见爱于朝廷,他们只属于光辉灿烂的艺术史。
中国的文人,大多有一种入世、用世的人生情怀。只有在万不得已、饱尝失败的痛苦后,方肯舔着伤口,作出世之想,佯狂避世、故作高蹈,希望麻木心灵,忘记失意与挫折。
狂草拒绝平庸与恬适,反映出书家们不愿随世俯仰的高洁人格。狂草当歌,狂草当哭。于是,他们便以狂草这一特殊的艺术形式来一消胸中块垒。书家们把上下求索历程中的喜怒哀乐、宠辱得失凝聚成一腔“真我”,一寓于书,作势不可挡、一往无前的释放。表面看来是痛快,里面蕴含的更多是痛苦。
多难、丰富的人生,丰富、成就了他们的狂草,耀眼奇异的狂草又反过来提炼升华了他们的人生。痛苦的人生与痛苦的狂草,在这里达到了惊人的统一。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