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二十七：“不争”的理由

南通日报专栏：兼得斋夜话

人生中经常会遇到一时放不下，偏要纠结的事，如果换一个角度去想去看，就会雾散云开。

 

马士达先生在确诊肺癌之后，情绪一直比较低落，只有在我们去看他时脸上才偶尔会有笑容闪过。刚开始他体力尚可，有一次要我看他在书法作品上钤印，并告诉我其中的诀窍。还有一次他一脸正色地对我说：“你一直说你只跟古人比，纵向比，也有不周全的地方。你要记住我现在跟你说的话：在跟古人比的同时，也要横向比，跟当今最顶尖的中青年书法家们比，密切关注他们的动向。”

 

马老师离开我们已快十年了，十年淘洗，时间已经向世人证明他是一个书法篆刻大家，赢得了较之生前更多的礼赞与尊敬。马老师是一个淡泊的人，只在艺术上努力探索，所以我理解他当年的叮咛不是要我去和别人争名争利争位置，而是争艺术上的贡献——比技术，比境界，比个性，比新意，比谁走得更高更远。他让我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凡称得上美的事物，其美皆源于其自身，赞美与地位只对那些人生中次要的事有用，对真正的自身，不会有任何影响。

 

这次要说的事发生在七八年前，本来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今天骑车出去给人送书稿，突然下起雨来，仓促间滑了一跤，一跌一爬间，忽然想起那件往事。

 

那一年突然有一个机会，如果能竞争到，那么不但可以改善自己的尴尬处境，在人前人后显得好看些，而且以后挣钱的机会也会多一些。开始时我并不动心，后来明白了“究竟”，加上周边的人又纷纷“劝进”，便有点动心。

 

在去机场接女儿的归途中我讲了事情的原委，然后问女儿：“你怎么看？”

 

女儿略加思索后列出四条“不争”的理由，语态冷峻：

 

“在名利方面，你给人的印象是从来不争的。现在如果为了此事而争，人家就会说：‘看吧，杨谔到底藏不住了，关键时刻还是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为此事而毁了多年积累的清誉，不值。

 

“你说你有几位朋友这次都进了核心圈，你只要有所请求，相信他们会出手相助，我看未必。因为他们现在自己的位置还没有真正落定，所以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大多只会选择自保，不大可能会选择助人。

 

“你难道在专业上没有信心吗？（我回答说我有信心。）那好！我问你：艺术创作、学术研究，不靠作品说话靠什么？别的能靠得住吗？能靠得住多久？在位置上时得到的赞美，绝大多数都是假的。历史上有很多知识分子、艺术家，可能一生都不会发达，得不到施展才华、服务社会的机会，但时间会还给他们一个公道。只要有实力，相信总会有人喜欢有人支持有人承认。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为了保住得到的位置，就会有这个那个付出，而你现在就不需要去做违心的事，你专心做你的专业，做你想做的事好了。”

 

女儿一番话，令我四体通泰，飘飘欲仙。早就有人说女儿是我最得意的作品，现在看来还真不必谦虚。有女若此，那些蝇头小利、蜗角微名，真是何足道哉！

 

人生中经常会遇到一时放不下，偏要纠结的事，如果换一个角度去想去看，就会雾散云开。那天我的心境就是如此。到家后，我笑着向妻子汇报了我与女儿的讨论经过，女儿纠正说：

 

“不是讨论，是咨询。”

 

（2021年11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