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二十八：灼灼其华

南通日报专栏：兼得斋夜话

自文彭起，石质印材被大量采用于篆刻创作，由于文人的全程参与，印章的字法、风格、境界以及边款、印纽的制作都得到迅速提升和发展。

在我国传统艺术百花园中，有一朵明艳的小花——篆刻。艺术大师丰子恺说它：“经营于方寸之内，而赏鉴乎毫发之细，审其疏密，辨其妍媸 。”又说：“书画同源，而书实深于画，金石又深于书。”他说的金石，指的是篆刻。篆刻是后来的称法，因入印文字以篆书为主而得名，战国秦汉时叫玺、印、章、印信、印章，后又有关防、宝、记等多种称法。

印章起源甚早，主要作为凭信，后扩展至器物标记等领域。到目前为止，考古发现最早的印章实物为战国时物，从工艺制作水平及艺术手法看，印章的发源当远早于此，我还曾大胆推测，极有可能图画印的出现早于文字印。印章艺术的发展，在秦汉时达到大盛，数量多，制作精美，材质以铜、铁为多，也有金、银一类，制作工艺则有铸有凿，但以铸为多。另虽有玉质、牙角之类材质的印出现，因质地坚硬，一般人不敢轻易染指。印章艺术从三国魏晋开始走下坡路，到唐宋时已大而无当、粗粝不堪。其时虽有一些著名文人用心于此，但一是实践不多，二是“刻”这一道至关重要的工艺必须假手于人，最终效果便不太理想。也有自己亲自动手刻制的，比如宋代大书画家米芾，但线条粗糙生涩，权当游戏可也。

元末，书画家王冕首创以花乳石作印材。花乳石是一个总名，主要包括青田石、寿山石、昌化石等。由于花乳石石质松脆，受刀容易，所以从设计篆写印稿到刻制完成，书画家自己可以一手完成。王冕的印宗法秦汉，又有自己的审美和创造，所以印作的境界远非一般工匠可比。当然，在王冕之前，也有石质印，且最早可上溯至战国，但极少，一般作殉葬用，石质又多为滑石，制作也拙劣，所以对于作为艺术之一种的篆刻创作基本不起作用。综上所述，王冕的首创，为篆刻艺术的大变革提供了可能。

文彭篆刻

大约又经过了一百好几十年，时序当然早已进入了明代。有一天，时任南京国子监博士的书画篆刻家文彭，“肩一小舆过西虹桥，见一蹇卫（蹇卫是驴子的别称）驮两筐石，老髯复肩两筐随其后，与市肆互诟。公询之，曰：‘此家允我买石。石从江上来，蹇卫与负者须少力资，乃固不与，遂惊公’。公睨之曰：‘勿争，我与尔值，且倍力资。’公遂得四筐石。解之，即今所谓灯光也。……先是公为印，皆牙章，自落墨，而命金陵人李文甫（石英）镌之。……自得石后，乃不复作牙章。……于是冻石之名始见于世，艳传四方矣。”（转引自沙孟海《印学史》）花乳石佳者半透明，世称冻石，有灯光冻、鱼脑冻、蜜蜡等别名。自文彭起，石质印材被大量采用于篆刻创作，由于文人的全程参与，印章的字法、风格、境界以及边款、印纽的制作都得到迅速提升和发展，寄情与欣赏成了篆刻艺术的主要功能，词语印、斋馆印、鉴藏印大量涌现，创作者和拥有者迅速遍及社会各阶层，中国篆刻艺术的第二个高潮正式开启，“篆刻”的称法大约也于此时开始普及开来。据邓之诚《骨董琐记全编》载：清代成哲亲王永瑆就曾刻过一方石印赠予大臣；清代女子工篆刻者，有昆山孙凤台、德清梁德绳及其女延礽、桐城方若徽。与文彭同时且并称“文何”的明代大篆刻家何震，曾为妓女马湘兰刻过两印：一方是何的代表作《听鹂深处》，是著名文人王穉登索刻以赠马湘兰的；另一方是白文大篆印《浮生半日闲》，有边款记载当时情景：“壬子谷日，偕蓝田叔、崔羽长、董元宰、梁千秋，社集舟中，女史马湘兰索刊。”

（2021年1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