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三十二)
草 书 创 作 论
情天恨海出奇章(下)
——小析章草《神乌传》
面对亡乌的斥责,盗鸟不服,这就激起了亡乌更大的愤怒。开始,亡乌还强压怒火,晓之于理。表现在书作上,点画变得更加沉重粗拙,字距更紧,有的字甚至作更为简便的楷书的写法,如“贪鄙”、“刚纪”等字,同时神奇壮伟之笔和神奇纵逸之字如疾风暴雨,密集而至,如“有”、“分”、“为”、“士”、“远”、“返”、“过”等字,形成了此作第一次情感的高潮。我们还应该注意到,这一段文字,没有一笔作飞动之姿,即使细曲之笔,也坚韧如百炼之钢,如“尚”、“为”、“惑”、“过”等字(图310)。我们说草书表情达意的能力,一点也不亚于文学,可以此为证。这是一段精彩的乐章,足以让欣赏者感受到注入了充沛激情后的古老的章草艺术,可以焕发出回肠荡气的神奇魅力。盗鸟面对亡乌的劝导,反作狡辩,实质上却掩饰不住内心的空虚。此段书迹,在字法章法上是字形紧缩,字距拉空,反应出书者对盗鸟的不屑(图311)。面对盗鸟的强盗逻辑,亡乌终于沸然大怒,准备起而攻之,于是先下最后通牒。这一段文字描述的是亡乌张目扬眉,奋翼伸颈的情状,因此出现的是急促肥扁的字形,警告的语言,摇摆幅度增强,张扬、舒展,尤其是“薄”、“汝”、“走”、“尚”等字,笔势纵荡,相信书者此时也已怒不可遏,也在为亡乌使劲鼓气(图312)。祝允明曾说:“情之喜怒哀乐,多有分数:喜则气和而字疏,怒则气粗而字险,哀则气郁而字敛,乐则气平而字丽。情有轻重,则字之敛、舒、险、丽亦有浅深,变化无穷;气之清和、肃壮、奇丽、古淡,互有出入。”(季伏昆编著《中国书论辑要》)从祝允明的话语中可以看出,草字是应该像人一样有情感,有表情的。决定草字之种种变化的,是一个“情”字。爱,是情;恨,也是情。章草《神乌传》的前半部分,是用圆转、飞扬、轻快的笔调来表示怜爱与喜欢;以重、粗、拙、急促的笔势来表示愤怒;以结体的紧缩和布局的空疏相合相衬代表不屑。

图310、311
亡乌不惜用生命来与盗鸟相搏,但盗鸟实在太强大了,亡乌被创后又被缚于树,且愈挣扎缚之愈固。雄乌回来后,欲救而不能,伤心欲绝。从这里到最后,篇幅几近全部的一半,书者仿佛中间没有喘过一口气,一直保持着一种十分强烈的情绪,在缭绕着悲凉与愤懑的气氛中完成了此作后半部的书写。狼藉、险怪、短促、简略、扭曲、绵密而又略显零乱,数味杂陈。钟嵘《诗品》中说“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此两点,也正可以用来描述此作。《神乌传》后半部分大体是以短促的用笔,疏险的结体,以状哀痛,形简而意无穷,而且似乎非此“陋相”而不能状其“情深”,如“毋听后母”、“愁苦孤子”、“毋信谗言”、“惧惶向论”、“涕泣纵横”、“长叹泰息”、“毋所告诉”等。又以粗重夸张之笔,表示愤怒,如“盗反得免”、“踯躅徘徊”、“何况人乎”等(图313)。

图312
欣赏章草《神乌传》,就像看一部多幕剧,一唱三叹,感人至深。一个个草字,简直就是演员们晃动的身影和声情并茂的表述。随着剧情,我们微笑、愤怒、叹息、涕泣,这就是“活的草书”,这才是感人的艺术,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人们的心里。

图313
这是一件像人一样鲜活的作品(伟大的作品都有此特点),其本源在于始终有一股至情至性的人的情感在里面流动。按照柏拉图、康德的三分法,理性生发哲学,情感生发艺术,意志生发伦理。情感与艺术的关系由此可见。生活在现代的我们,都有一种回归自然的渴望。这种渴望,就是人内在的自然化欲望,这种自然化欲望也就是渴望回到原初,回到本真,厌弃做作、机巧、伪饰,回到真实的喜、怒、哀、乐、眷恋和了悟等等。说白了,就是回到自然的真实的天性的情感氛围中。章草《神乌传》,诞生于西汉末年,从草书艺术发展史这一角度来看,它属于草书的初始状态,尚处于“辟我草莱”的探索阶段,一位西汉末年的书写者,他是不可能有多少草书创作的理论支撑的,因此他的创作,更多的只是一种出自本能的情感表达的需要。章草《神乌传》以“情”通贯了一切,使“情”成为法中之法,法上之法。这种看似无意的“直达”,正抓住了艺术创作的本质,故而能情天恨海出奇章,这一案例,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深思。一种文化,当它成熟之后,就开始趋向保守,草书艺术也不例外。明末清初以后,甚至至今都未再出现过堪与魏晋、唐、宋、明相比肩的大草书家。草书的技法越来越成熟,艺术水平却越来越低下,草书艺术一直处于日渐式微的状态。缺乏个性,缺乏真性情和正大气象,是无法回避的事实。改变的途径只有一条:从质朴的健康的社会生活中汲取情感和营养,作为创作的动力和源泉。一个人是一个世界,即使是相同的事物,在不同的人的心里引发的感受也是不同的,我们的出路,就是在创作时必得尊重我们自己内心的真实情感,不劳外求,养吾浩然之气,治吾悲悯情怀。我们要寻找的,一切原来就已存在于我们的自心。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