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三十三)
草 书 创 作 论
怀素《自叙帖》的造型美与旋律美(一)
怀素狂草《自叙帖》是一个奇迹。问世以来,即被历代书家、评论家反复摹习、评述,怀素本人也被认为是“长史后一人也”(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与篆、隶、行、楷相比较而言,草书艺术对字的造型的新奇之美和旋律的变幻起伏之美的追求,显得更为突出和迫切。因此,对怀素《自叙帖》这一千年经典就以上两个方面进行一次剖析,如果从中能够寻绎捕捉到一线草书艺术三昧的灵光,无疑对治疗当今书法粗鄙、浅薄、简单、寡味和浮躁等病症会有所帮助。我们不能把“堕落”的责任全部委过于“时风”,时风由人为而形成,亦可由人为而改变。何代无人性的堕落,但一代又一代先辈不是照样创造了许多辉映千古的精神标杆?岂不闻石涛曾言:“文章翰墨,一代有一代之神理,天地万类各有种子。”(石涛《题常涵千先生五十寿锦屏》)歌德在其《真理与文学创作》中这样写道:“这看起来像是人物传记的特殊任务:描述与其时代息息相关的那个人,从整体反映时代与他相对抗的程度如何以及又在何种程度上对他有利。此外,倘若他是位艺术家、诗人或作家,他如何外在地反映这个时代。”因此,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自己对艺术是否有一颗矢志之心(也即吴冠中先生说的献身精神)?我们自己是否已经具备了一双屠龙斩关之手?
一、《自叙帖》字法造型美的最大特点是简豁至极与新奇莫测
草贵易而速。要速必得简而易。草书的简不等于简单粗鄙,也不是省略,而是对“丰富”的提炼和概括。草字要简,但仍须存字之主要形态,简是为了凝聚突出字之“神”。《自叙帖》中有许多字的写法,相对于传统草字(怀素之前的草法)来得更为简省,可谓简而又简。怀素通常的做法是略存某些部首的外形,以存字之主体形象,略去其中的某些结构部件,或以极简练的笔触,对“隐身”点画的想象性存在作出暗示。追索他的艺术思想,里面自有禅宗扫相破执、直指心源、不落阶级、顿悟成佛的影响,自然还有盛唐士子特有的血脉贲张、豪气干云的精神寄托。
请看以下字例:

图314
“习”字。王羲之《乡里人帖》、智永《千字文》、孙过庭《书谱》中的写法相异处不多,怀素的写法就有些匪夷所思了:左上部的横折钩,变成了弧形的竖钩,而竖笔最上部微微的一弯,又仿佛在告诉你,这里本来是有一横的。他把“習(习)”字变成了左右结构,该弧笔乃是左上部横折钩化方为圆后的大写意。下部“白”,在画出了大半个外框后,即“匆匆忙忙”地把笔意转到了下面的“迄”字上,遗其貌而取其神,生动地暗示了他内心的自得与激动,是紧接着旋律转急的“先锋”。“習”字下部的这个“白”,王、智、孙三位的写法,都是老老实实地在方框里加了个点。怀素这个“习”字的草法,让我想起夏天女人穿的连衣裙,明明不是长裤,却不但不妨碍出行,而且还可以显得步态轻盈、风姿绰约。(图314)

图315
“稽”字。智永、欧阳询《千字文》中的写法,虽也极简略,但右侧上、中、下三个部位,个个都被老老实实地写了出来。他们怎比得上怀素的石破天惊啊,只用一个“之”字形,就全部表达了。(图315)
“谓”字。晋代桓温《大事帖》、王羲之《豹奴帖》、隋代智永《千字文》中的写法,都略显平实,只有王献之《玄度帖》中的“谓”字,才是倜傥不群。怀素《自叙帖》中的“谓”字,与前面四位大师的写法都不同,极为简豁风流。时断时续、虚虚实实的线条,无时无刻不在暗示欣赏者,那个看似朦胧的轮廓,那片迷离的虚空,有万紫千红闹春风。(图316)

图316
还有“岭”、“点”、“颠”(图317)“姿”、“谒”、“淡”、“远”、“走”等字,简美、神秘、精致,无不闪烁着神奇的光芒。董逌《广川书跋》中提到李丕绪旧藏《怀素别本六帖》时说:“盖古人于下笔时,一法不立,故众技随至,而于见空时,得无字相,此其不落世检而天度自全者也。世人方将捉三寸柔毫,藉之缇油心量形象而暗度远近疏密,随步武之后,蹑其遗尘,岂复有全书者耶?”面对怀素上述创造,我们似乎只能用董逌的“得无字相”、“天度自全”的说法来解释。甲骨文的“造字”方式,也多有类此以极简略的笔触直指事物本质的做法。如从这个角度讲,怀素的结字法是一种对汉字起源的“别样”回归,当然这是一种天才的“暗合”,就像金农的漆书,暗合汉代诏书木牍一样。

图317
一般人都认为,“书至子敬,尚奇之门开矣”。(项穆《书法雅言》)我却认为,在子敬之前,书法尚奇之风早已洞开。只是那时,“尚奇”的审美观还没有那么明确和突出地作为一种符合时代审美需要的“新美”被提出和追求而已。远古时,使用文字主要是为了满足记事等日常生活的需要,后来,由于实用需求频率和量的不断加剧,推动了文字不断向能简易和快速书写方面发展。在这一漫长的发展变化过程中,人们难免不对文字“日久生情”,于是产生了要把文字写得美观的意识,其中的奇与新,理所当然地成为诸种美意识中的“宠儿”。王愔《古今文字志目》中说古书有三十六种之多,就是人们尚异求新意识的证明。我们应该承认,无论哪一种新体的产生,比如秦篆、秦隶,方正的汉隶、汉缪篆,还有章草以及纵肆的汉简、张芝的今草等,相对于它们各自前面的书体(传统)而言,无不具有“新美”的特质。到东晋王献之时,今草才真正地得到了完备,大批士人,用持续的热情、大量的书写实践,把今草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怀素在《自叙帖》中,高举尚新尚奇的大旗,以绝大部分的篇幅来书写当代名公巨卿对他自己草书新奇、狂放之美的赞扬:“志在新奇无定则,古瘦漓骊半无墨”;“心手相师势转奇,诡形怪状翻合宜”;“笔下唯看激电流,字成只畏盘龙走”;“昔张旭之作也,时人谓之张颠,今怀素之为也,余实谓之狂僧,以狂继颠,谁曰不可”;等等。
草书不出格,就不算好草书。“格”,就是传统,就是人们世相沿袭的习惯和意识之中的形象、标准、规范。出格,就是要出人意料之外,就是“奇”。奇要与正结合,这是草书创作的要诀。对传统规范的遵守即是“正”,怀素式的“新变”即是“奇”。如脱离了正,奇将不成为奇,将失去实际意义,正与奇唯相合才能相生。如果脱离了奇,怀素的《自叙帖》也将沦为平庸,沦为俗套,沦为奴者,更无从谈起其在书法史上不朽的地位。
项穆《书法雅言》中关于奇与正有一段精彩的论述,他说:“所谓正者,偃仰顿挫,揭按照应,筋骨威仪,确有节制是也。所谓奇者,参差起复,腾凌射空,风情姿态,巧妙多端是也。奇即连于正之内,正即列于奇之中。正而无奇,虽庄严沈实,桓朴厚而少文。奇而弗正,虽雄爽飞妍,多谲厉而乏雅。”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