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三十四)
草 书 创 作 论
怀素《自叙帖》的造型美与旋律美(二)
因情生势,因势生字,自然浑成,《自叙帖》中有不少“出人意料”的草字就是如此诞生的。
“仞峰”两字。“仞”字憨厚朴实,紧挨着的“峰”字大失常形,奇姿横生,怀素是只写其心,不见字形。(图318)
“松”、“邕”,是势来不可遏的产物。(图319)

图318 图319
“来”,激动到了癫狂状态的“胡涂乱抹”,唯如此才能抒狂兴于万一。(图320)
“概”。处理成上下结构,字之上部由“气”字分得,下部由“通”字分得,且上、下部相离较远,但其呼应却相当生动有趣。上部的“既”,仿佛一只想要逃脱追捕的兔子,而下部的“木”,又像一种捕兔的工具,牢牢盯着粘着那兔子,伺机出击。(图321)

图320 图321
“尚书”两字,衔接处极为奇崛,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如一只猫叼着一只老鼠。(图322)
帖中出现多次的几个“颠”字,各有癫态,个个癫得让人叫绝。《西游记》中说猪八戒高兴时“跑了个猪癫疯”,不知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癫态。(图323)

图322 图323
此外,还有“诸”、“述”、“醒”(图324)等字,以及最后字形奇大的“皆辞旨激切,理识玄奥,固非虚荡”等字,皆结字奇肆决荡,出人意外。

图324
草书创作,既要善于造险弄奇,又要能破险,然后回归到整体的稳定和谐,动而能静,急而不慌,此非有大才力者不能也。怀素的许多草字,可谓险至极矣。我曾设想移动该帖中某些草字的点画位置,或截长补短,发现丝毫变动不得。这些字的点画之间,都严密合榫,合情、合理又合法。草书,尽管以放浪破格为尚,但它仍必须守法合理,这是书法的常理,也是怀素历来备受赞誉的根本原因所在。文徵明在《跋怀素自叙》中说:“藏真书如散僧入圣,虽狂怪怒张,而求其点画波发,有不合于轨范者盖鲜。”刘熙载《艺概·书概》中说:“旭、素书可谓谨严之极,或以为颠狂而学之,与宋向氏学盗何异?旭、素必谓之曰:若失颠狂之道至此乎?”怀素的变幻莫测,俱从谨严中来,所以立得住脚,又经得起品味。人若以颠狂求其颠狂,那是优孟衣冠,缘木求鱼。怀素的这些字,犹如酒,而这些酒无不是从谨严的“米”中酝酿而来,如果以此物理来理解怀素,恐更易于接近其草书艺术之三昧。“唐人用法谨严,晋人用法潇洒,然未有无法者,意即是法。”“晋人循理而法生,唐人用法而意出,宋人用意而古法具在。知此方可看帖。”“用意险而稳,奇而不怪,意生法中,此心法要悟。”(冯班《钝吟书要》)书法是人之“意”的延伸,草书,尤其是狂草更是人“情意”的迹化,字法、笔法、墨法等又是书法艺术赖以确立其独特艺术品质的基础。只有以意为基,以法为用,以情为终,三者高度融合互动,鼓涌生发,才能创作出高品位的草书作品来。
毋庸讳言,怀素醉酒似的狂草,展现的是越过了传统“山头”的新奇美,也曾招来过一些非议。如米芾认为:“怀素少加平淡,稍到天成,而时代压之,不能高古。”(米芾《海岳名言》)蔡襄推崇张旭,认为:“怀素处其侧,直有奴仆之态,况他人可拟议。”(蔡襄《论书》)米芾、蔡襄尽管对怀素有些异议,但总体还是肯定的。米、蔡两公口气大,像高闲等辈,在米芾眼里,只配挂之于酒肆的。清代王澍,书入率更之室,尤长于工整的铁线篆,他在《竹云题跋》中发表了对草书的看法,他说:“右军以后无草书,虽大令亲炙趋庭之训,亦已非复乃翁门仞。颠、素已降,则奔逸太过,所谓‘惊蛇走虺势入户,骤雨旋风声满堂’者,不免永堕异趣矣。孙虔礼谓:‘子敬已下,莫不鼓努为力,标置成体’,内不足者势外张,匪直世降风移之故也。余论草书,须心气和平,敛入规矩,使一波一磔,无不坚正,乃为不失。右军尺度少一纵逸,即偭规改错,恶道坌出。米老讥颠、素书谓‘但可悬之酒肆’,非过论也。隋唐以降,惟永师《千文》,孙虔礼《书谱》为得草书之正,虽变化不及右军,而格律严谨,无鼓努惊奔之态,犹见中郎虎贲。虔礼没,草书种子绝矣。”以现在的观点看,王澍把自大令以来的几位狂草大师一棍子打死,持论未免过偏。他把张礼部对怀素的赞语“奔蛇走虺势入座”引成了“奔蛇走虺势入户”。造成“户”字与后一句的“堂”字有重复之嫌,无“座”与“堂”之间的递进之美。于米芾之语,引之亦有误。米老原话为“草书若不入晋人格辙,徒成下品。张颠俗子,变乱古法,惊诸凡夫,自有识者,惟怀素少加平淡,稍到天成,而时代压之,不能高古。高闲而下,但可悬之酒肆,光尤可憎恶也。”米老又被人称作“米颠”,此老喜作惊人之语,为突出自己,能有几位书家受到过他的高评?当然,王澍的草书观也自有其渊源所自,他以熟写李斯玉箸篆的眼光来看狂草,能不怎么看都不顺眼么?他曾称郑簠的隶书为贼隶,赵寒山的草篆为贼篆,他的书法审美标准由此可见矣。我们在这里不妨再引录一下《竹云题跋》中他谈论王右军《十七帖》时发表的草书观:“草书如何守正?圆中规,方中矩。如何尽变?无圆而不矩,无方而不规。如何用力?从规矩入,从规矩出。如何尽变?一步不离,步步纵合。至于能纵合,斯谓从心不逾。右军化不可为其底蕴,不过些子。颠、素只些子差,所以永堕异趣。”王澍口口声声不离规矩,不想想“古昔以上谁所宗”?他所推崇的王右军难道不也是当年因为“不守规矩”,才写出了“草书新法”的吗?
宋代沈括的《梦溪笔谈》中有一则故事,题为《吴道子画圆光》,文不长:“《名画录》:‘吴道子尝画佛,留其圆光,当大会中,对万众举手一挥,圆中运规,观者莫不惊呼。’画家为之,自有法,但以肩倚壁,尽臂挥之,自然中规。其笔画之粗细,则以一指拒壁为准,自然均匀。此无足奇,道子妙处不在于此,徒惊俗眼耳。”从文中我们可以得知,吴道子画圆时,把自己当作一圆规来使用。圆规有两只脚,他的肩代表圆规有针尖的一只脚,他的臂就是圆规的另一只脚。这样画出的圆很圆,却中规又中矩,但沈括认为这不足为奇,只是用来骗骗俗人的,吴道子画的妙处根本不在这个上面。王澍口口声声所倡言的规矩,让人很自然地想起吴道子“对万众举手一挥”所画的圆光。
二、《自叙帖》的旋律众妙毕备,更主要的是能让天宇震惊
怀素(725—785)出生于开元、天宝年间,那是一个真正的盛世,士人的心里无不充溢着乐观向上、豪迈而又浪漫的情怀。诗歌有李白、杜甫;书法有张旭、颜真卿;绘画有吴道子、周昉。那是一个充满着青春和梦想的时代,一个讲究个性的时代,一个百花齐放、名家辈出、天马行空、飞逸飘动、气势开张、骨力强健的时代。只有相同的激情,没有方内方外身份的区别,士人僧流,交接无隙,怀素快乐地遨游于这样一个时代,以他的狂草加入了时代强音的合唱,时代同时也造就了怀素。
明代解缙《春雨杂述》中有《书学传授》一篇,详述书法之传承链条。解缙说书法授受从蔡中郎(蔡邕)始,在传至王羲之后:“右军传子若孙,及郄超、谢朏等,而大令献之独擅其美。大令传甥羊欣。羊欣传王僧虔。僧虔传萧子云、阮研、孔琳之。子云传隋永欣师智永。智永传唐虞永兴世南伯施。伯施传欧阳率更询,本褚河南遂良登善。登善传薛少保稷嗣通,是为贞观四家。而孙虔礼过庭独以草法为世所赏。少保传李北海邕,与贺监知章同鸣开元之间。率更传陆长史柬之。柬之传犹子彦远。彦远传张长史旭。旭传颜平原真卿、李翰林白、徐会稽浩。真卿传柳公权京兆、零陵僧怀素藏真、邬彤、韦玩、崔邈、张从申,以至杨凝式。”由这根授受线索看,怀素书学上“出身贵族”,是正宗的“王氏”血脉。
怀素《自叙帖》,书于大历十二年(777年)。从该帖中我们可以约略知道他那次负笈长安所交游的圈子。那是一个让怀素梦里想起来都会得意的圈子,多少声闻海内的名公巨卿纷纷写作诗文,品评褒扬他的草书,这让怀素心旌激荡,有些不能自已,这也是《自叙帖》异于他的其他作品,在旋律上更为起伏跌宕、昂扬狂荡的一个原因。
对于《自叙帖》的旋律之美,我们恐怕还不能只作宏观上的把握描述,我们还需要进行嫁新娘弄妆一样的爬梳细分,不然难免会如饕餮一样暴殄天物。该帖是一部“宏大叙事”,其局部以至细节的精妙是支撑其千年不倒的保证。它的宏大与每个细节的精致互不相碍,互补辉映。虽然怀素是“酒僧”,黄庭坚说他与张旭一样是“倚酒而通神入妙”(黄庭坚《论书》),但此作却绝不可能是酒醉之后的产物,而是他自我“情醉”时所绽放的奇异之花。“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杜甫《梦李白》),这些他都可以不管,当下的怀素只为草书而狂。
《自叙帖》的旋律美与贝多芬“英雄史诗”式的音乐极为相似。贝多芬的音乐宏大、浩瀚、雄壮、激昂与奇崛,是由一个个“自天而降”似乎“有违常理”、似乎“常常不和谐”的乐句组成的。或刚烈如雷,或飘忽如风,或骤急如雨,或轻柔如云,或舒缓如水,或柔、急、刚混杂一起。美妙神奇、震撼人心的旋律,又可细分落实到乐曲的每一个小节,甚至每一个音符。这是我对贝多芬的最新感受。原先,我对怀素《自叙帖》的理解是粗线条式的,至多偶尔注意一下某一个局部,但自从再次欣赏了贝多芬的音乐之后紧接着再读《自叙帖》,竟有了完全异样的感受。在我的眼里、心里,《自叙帖》一下子变得那样浩大、丰富而又细腻,欣赏它,临习它,甚至在刹那间会产生一种奢侈的感觉。它的旋律之美,一点也不逊色于贝多芬那些优秀的钢琴曲。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