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三十五）

草 书 创 作 论

怀素《自叙帖》的造型美与旋律美（三）

 

1. 《自叙帖》的整体旋律美
 

怀素《自叙帖》是一部情感激荡的巨作，由于所叙述的内容很容易触发这个善感易激动的和尚的心灵，所以，其中的感情因子之多，非其他草书小品所能比拟。同样的鸿篇巨制，怀素的草书《四十二章经》、《千字文》等，由于所书文字内容在情感因素上与此作无可比性，所以在挥洒纵放、奇姿异态上亦无此作的淋漓酣畅、精彩纷呈。通常才情卓绝的草书家，喜作长篇巨构，千军万马，浩浩荡荡，一如长江之奔腾。因其气长力大，情感充沛，需要大场景以供其尽情驰骋。才有多高，气就有多长。而才气单薄的草书家，通常乐于写小品及文字简短的立轴，因其幅面小，变化少，易于控制，容易精到。草书史上，喜作大件的草书家有张旭、怀素、苏东坡、黄庭坚、傅山、王铎、张瑞图、祝允明、徐渭、陈献章等。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09年6月版的《怀素草书卷·前言》中，用了一大串形容词来描述怀素的《自叙帖》（对于这样一部天才之作如此做丝毫不觉多余）：“此帖笔势飞动，纵横捭阖，轻逸圆转，参差错落，奔放流畅，大气磅礴，起止映带，变化万千。尤其是帖的后半部，随着手的娴熟，心情的激荡，纵笔恣狂，游丝连带，诡形怪状，新奇迭出，色彩斑斓，动人心魄，如云中惊鸿，水底游龙，因而受到历代书画名家的交口称赞。”

 

图325
 

我依《自叙帖》中笔墨所体现的情绪变化画了一张曲线图（图325）。从图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怀素在自述学书经历部分情绪是较为稳定的，当叙述至“豁然心胸，略无疑滞”（图326）时出现了第一次不算大的情绪波峰。这一波峰既表明作者为自己学书所达到的“境界”而自豪，也表明他的书写开始进入自由状态。“去来自由，心体无滞，即是般若。”（《坛经》）

 

图326        327

 

接着，作者心境稍复平静，但当叙述至“许在末行”时，那种文字上故作的谦虚在飞舞的线条间泄漏无遗，兴奋之象已翩然而至。于是，该帖出现了第一个小高潮，即“卢象小宗伯”（图327）数字。接下来他便小引几句别人对他人格的赞美。欣赏到这里，我们仍觉得，怀素似乎还有些“腼腆”，尽管内心的自得已经在心底翻滚奔涌，但他还是努力控制着，等写到“江岭之间，其名大著”（图328）等语时，尽管字形未作放大夸张，但“江岭之间”四字用笔已急速快捷，如同闪电，脱手而飞，结字也极为简豁，一种再也无法抑制的狂喜溢纸而飞。

 

图328                329

 

紧接着，“其名大著”四字，笔笔扎实，干脆利落。那种沉稳，仿佛几个间歇、顿挫、抑扬分明的重音，又仿佛庄严而又大声的宣告。再接下来叙述的是天下名公们纷纷与其游处，给予赞赏，所以神融笔畅，喜气洋洋，旋律也稍复流畅平和，等写至“动盈卷轴，夫草”（图329）数字时，出现了稍纵即逝的激昂，让其不羁的个性彰露无遗。再接下去的一段文字是对草书起源与发展的简短回顾，所以表现得相对平静稳健。但回顾是为了强调自己舍我其谁的传承地位，所以待说至“屡蒙激昂，教以笔法”（图330）时，又一次出现了一个情感的小高峰。于是，叙自己，说师承，情绪开始处于“准疯癫”的状态，待到叙写人们对自己草书的赞美之诗文时，他已开始不假任何掩饰。

 

图330                图332

 

“奔蛇走虺势入座，骤雨旋风声满堂”；“以狂继颠，谁曰不可”；“醉来信手两三行”，“戴公”（图331）等字组成的巨浪，一个紧接一个，一浪高过一浪，文如此，字亦如此。等写至“看不及，目愚劣”（图332）数字时，简直是在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这时，欣赏者的心应该已被吊在嗓子眼上了，蓦然间，一个更强更狂更高的大浪如一座巨峰，一时间竟立于海面之上，那就是“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皆辞旨激切、理识玄奥，固非虚荡之所敢当”（图333）等语，其激情之高之强，持续时间之长，震动天宇。突然，巨浪又轰然跌落，海面迅速地恢复了平静，只有几丝涟漪而已，那涟漪就是此帖最后的“大历丁巳冬十月廿有八日”（图334）数字。

 

图331

 

图333

 

图334

 

好一个真率可爱的“疯”和尚啊！
 

如果把一个字当作一个音符的话，那么一个字组就是一个乐曲的小节，若干个小节组成一个乐句，若干个乐句构成了一部乐曲。《自叙帖》的内涵十分渊深博大和惊人，必须以套曲来作比。《自叙帖》这部套曲可分为三个乐章：第一乐章是从“怀素家长沙，幼而事佛”到“江岭之间，其名大著”，叙述自己早年学书经历。第二乐章是从“故吏部侍郎韦公师睹其笔力”，到“聊书此以冠诸篇首”，讲述自己遍谒名公，成为草书正宗传人。第三乐章从“其后继作不绝”到最后，叙述人们对他草书的赞美，第三乐章也是整个套曲的最高潮部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