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三十六)
草 书 创 作 论
怀素《自叙帖》的造型美与旋律美(四)
2. 字组与字组之间的旋律比较
篆书、楷书、隶书,现在可以统归属为正书,行书、草书,在古时候有人把它统称为草书。如按此分法,书体即分为正书和草书两种,主要是依据书写状态和字之形态来分。曾有人主张把文学中的诸文体,分为两大类,即诗和散文。两相对应,书法中的草书仿佛是诗,正书则类同散文。细想,这样的对应还真有很多合理的成分。诗歌,语言精练、意象跳跃、贵含蓄,惜墨如金,这些特点不是跟草书十分相像吗?正书的书写不正如散文、小说、杂文等文体从容不迫的叙述方式?草书的字组一般是以“笔断”(意仍须连)为分割依据,但这不是绝对的,有时点画虽断,但意、气仍结合得十分之紧,仿佛一次完整的呼吸,那就也应归入一个字组,判断时就要考验鉴赏者对草书艺术的感受能力了。正如黄庭坚《论书》所说:“草书妙处,须学者自得,然学久乃当知之。”草书的字组,每组字数是不一定的,有时可以是好几字,形成一长串,有时则只有一两个字。好比葡萄,有的一串上长的颗数多些,有的则要少些。

图335
我们先来看以下相连的三个字组(图335)。第一个字组是“以至于吴郡张旭”,第二个字组是“长史”,第三个字组是“虽姿性颠逸超绝古今而”。第一组共七个字,从运笔速度看,“以至于”为快速,“吴”字上部为慢速,“吴”字下部又转为快速,“郡”字左部为次快速,右部开始又转为快速,直至“旭”字的最后一点为重按、略顿,可视为超慢速。第二字组,只有两个字,基本上都是沉稳、劲挺、坚实的用笔,唯“长”字第二笔末尾波挑时及“史”字上中部向上提笔时为快速。第三组多达十个字,像绕口令,一口气说出一大串,但吐字清晰。用笔速度,“虽”字为慢速,“姿”字开始加速但又迅速慢下来,“性”字左侧为慢速,右侧为次快速,从“颠”字开始到“而”均为快速。构成草书旋律的,除速度外,还有用笔的力度,墨的枯、浓、湿,线条的刚柔、方圆,结字的擒纵、欹正,章法的疏密、开合等因素。这些因素综合起来,互相作用,共同再现书家丰富美妙的情感世界,欣赏者通过对这些笔墨构成的“画面”的“目击道存”,产生联想,获得类似绘画之色彩、音乐之旋律一般的审美体验。
我们可以再从用笔力度的角度来体察这些字组的旋律差异。
先说第一个字组。“以至于”为次强,“吴”字及“郡”字的左部为强,“郡”字左下部开始转为次强,至“张”字右部时又分别为次强—弱—强—弱。“旭”字又分别为强—次强—弱—强。第二组,“长”字为强—强—次强,“史”字为次强—强—弱—次强。第三组的强弱变化可以这样列出:强—弱(长)—次强—强—次强—弱—次强(史)第三组,分别为强—强—强—次强—弱(虽)—次强—次强—弱(姿)—强—次强—弱(性)—次强—弱—弱(颠)—强—强(逸)—次强—强—次强(超)—次强—次强(绝)—强—强—弱(古)—弱—次强—弱—次强(今)—强—次强—强(而)。

图336
为了更具客观性,这里不妨再分析三个字组。这三个字组也是相连在一起的(图336,“戴公”两字见图331)。第一组为“戴公”,两个字;第二组为“又云”,两个字;第三组为“驰毫骤墨列奔驷”七个字。先看运笔速度。“戴”字第一笔为慢速,第二笔上慢下快,独立刷出,第三笔稍顿后即快速杀出,第四笔为右部的“戈”钩,快速运笔待到向上钩出时,笔锋稍停后快速度绞转出锋,姿态翩翩,仿佛一个华丽的转身。“戴”字的左中下部,运笔轻快饱满、流畅圆润,“公”字数画均为快速用笔。第二组“又云”两字,运笔均为快速。第三组“驰”字运笔稍慢,“毫”字头部稍慢,中下部运笔较快。而“骤墨列”三字均为极快速的用笔,“奔”字紧接上一个字,以猛利劲挺之势出之,快如利剑,唯中间一横稍慢。“驷”字数画,用笔慢而坚实,唯右底部向上钩出时快速凌厉。
再说这三组字用笔的强弱。第一组“戴公”两字,“戴”为强—强—强—次强—弱—弱—次强—强—强—强。“公”字为强—次强—强。第二组“又云”两字,次强—弱—次强—弱—弱。第三组“驰毫骤墨列奔驷”七字,强—次强—强—强—弱—次强(驰)—强—次强—次强—弱(毫)—次强—次强—弱—次强—弱—弱(骤)强—强—次强(墨)次强—强—强—强(列)强—强—次强—次强(奔)强—弱—次强—强—强(驷)。

图337
再举三个相连的字组为例(图337),只作简略的表述。第一组“中妙怀素自言初”,七个字;第二组“不知”,两个字;第三组“语疾速”,三个字。第一个字组如同用古筝或琵琶模仿蜿蜒流淌的江水,很是抒情。第二个字组,如江面上突现的两块巨礁,让夜晚航行的人心惊肉跳,旋律变得重而急促。第三组,“语疾速”,则如夜航船绕过了巨礁,人们在心有余悸之后已能宽怀微笑。这三个字组,构成了一个由舒缓流淌到紧张到放松最后趋向轻松欢快的旋律。
通过以上细分,我们发现,《自叙帖》字组与字组之间的旋律,是随着书家情感的消长而自然地起落波荡的,“自然”,是其最大的“规律”。《自叙帖》的旋律,用笔慢处不等于轻,用笔快处又不等于重。一切似在又尽在有无之间,这也正是《自叙帖》的高妙之处。
张怀瓘《评书药石论》说:“圣人不凝滞于物,万法无论,殊途同归,神智无方而妙有用,得其法而不著,至于无法,可谓得矣。何必钟、王、张、索,而是规模。道本自然,谁其限约。”陆羽《释怀素与颜真卿论草书》中记载,怀素常向邬彤请教笔法,邬彤告诉怀素说,张旭曾告诉他,张旭是从“孤蓬自振,惊沙坐飞”中得到草书的奇怪之法的。一次颜真卿问怀素:“师亦有自得乎?”素曰:“吾观夏云多奇峰,辄常师之,其痛快处,如飞鸟出林、惊蛇入草。又遇坼壁之路,一一自然。”怀素草书的变化用夏云的变幻来作比,确实很为恰切;其用笔至志得意狂、忘却形骸时,也确如飞鸟出林、惊蛇入草般的快捷敏锐;其笔触流走自然时,也很像坼壁之纹。如是乎,《自叙帖》真可谓是一部伟大的自然交响曲。
至法无法,自然之法即是至法。怀素格物致知,深识书理,因识深而通自然之妙理。他以自然之法为草书之法,故其笔下能奔涌出如此令人瞠目结舌、神鬼莫名的美妙旋律。大天才苏东坡是怀素的知音,他说《自叙帖》:“如没人操舟,初无意于济否,是以覆却万变,而举止自若,其近于有道者邪?若此《自叙帖》,盖无毫发遗恨矣。”
3. 单个字的旋律美
《自叙帖》是一部大气磅礴的伟作,它如高山大河,其细微处即使像“树叶筋脉”一般的微小处,也都表现得毫不含糊。草书以意为主,意不碍法,法意相生。草书妙在点画,贵在能纵横而又狼藉。尽精微致广大的道理,在《自叙帖》中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前面在分析字组与字组之间旋律变化差异之妙时,就已顺带分析了一些单个字的用笔速度与强弱变化,为说清《自叙帖》单个字同样具有丰富、自由多变的旋律美,这里再举几个例子。

图338、339
“无”、“成”(图338)。“无”、“成”两字的旋律之美,在于在顺势流畅的旋律中,突然加入了一个“反向”用笔,从而改变了既定的旋律走向,激起几声“异响”。如“无”字下部中间的一个转折,突然改变了运动方向,从而让字势由原本的向左下变为向右上。这突然插入的不和谐音符,反倒为旋律增添了清刚之美,让人在惊讶之余,随即又发出会心的微笑。“成”字则在书写到中下部向右一笔时,突然笔锋微侧,杀锋入纸,伺机蓄势反弹,挺劲刚健,最后笔断意连,向右上抛出重重的一“点”,像一个人作跳毽子的姿势。那个向上甩笔的动作与一点之间,形成一个长长的间隔,犹如一个休止符,这样的旋律,极具戏剧性和跌宕新奇之美。再有,抛出去的那个点画,又仿佛一只双翅摩空、目光四射的秋鹰,正准备向已经瞄准了的猎物俯冲,旋律中蓦然间又多了几分紧张和肃杀的气氛。这是一段变化入于微妙,生动而又富有原始丛林气息的旋律!
“颠”(图317)字。有乐声如瀑布从高山之巅跌入深潭,化作墨绿色的水波,荡漾几下后又被一股神力掀起,犹如舞者高高扬起的白绸,射向高空,高度更在山巅之上。
“云”(图339)字。小夜曲般的舒缓中突然拉出了一个富有弹性的长音,迅即又戛然而止,一时间万籁俱寂。
这里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怀素翰墨功深,草参篆籀,所以线质饱满、厚实、高古有弹性,即便放肆起来,仍不失高情雅韵。“古大家之书,必通篆籀,然后结构淳古,使转劲逸,伯喈以下皆然。”(丰坊《书诀》)
《自叙帖》单个字所具有的旋律之美,不但不亚于,甚至超过了贝多芬乐曲中一个小节的旋律变化之美,难怪张怀瓘要说:“文则数言乃成其意,书则一字已见其心。”(张怀瓘《文字论》)这是高妙草书的魔力。“用笔到毫发细处,亦必用全力赴之。然细处用力最难。如度曲遇低调低字,要婉转清彻,仍须有棱角,不可含糊过去。如画人物衣折之游丝纹,全见力量,笔笔贯以精神。”(朱和羹《临池心解》)怀素《自叙帖》从第一笔起到最后一笔止,全文698字,共126行,浩荡奔放而又极尽精微,劲气一以贯之,自心见性,即现万法。万法归一,乃自自性。于是,僧即字,字即僧,书法亦即禅法,得大自在。其才情之卓绝,功力之深湛,让人感佩不已。
苏东坡曾说右军草书如左氏,大令草书如庄周。黄庭坚说:“庄周谈自然,纵说横说,无不如意,非复可以常理拘之。”(黄庭坚《山谷论书》)如是,则怀素亦庄周也。
庄周说:“任公子为钩巨缁,五十犊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陷没而下,骛扬而奋鳍,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以北,莫不餍若鱼者。”(《庄子·外物》)庄子还说,有大鹏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庄子的想象化作了文学和哲学,怀素的想象则化作了惊风雨、泣鬼神的狂草《自叙帖》。想象力就是创造力。艺术的魅力来源于丰富的想象力,无想象力的艺术是干巴的,没有感染力的。怀素创造的简豁与新奇的草字形象、激荡若飓风海啸般的气势与章法,是庄子式想象的另一种方式的存在。
写到这里,我突然有一种感觉:怀素不是一个“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的“醉和尚”,他实质上是一个心细如发,多愁善感,一腔热血、渴望建功立业、热爱生活的“盛唐男人”。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