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三十八)
草 书 创 作 论
妙在笔画之外(下)
——从苏轼草书《醉翁亭记》的真伪谈其创作思想
黄庭坚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书法史上同被列入“宋四家”,文学史上以“苏黄”并称。他对苏东坡书法的描述正好十分契合此作:“东坡道人少日学《兰亭》,故其书姿媚似徐季海,至酒酣放浪,意忘工拙,字特瘦劲,乃似柳诚悬。中岁喜学颜鲁公、杨风子书,其合处不减李北海。至于笔圜而韵胜,挟以文章妙天下,忠义贯日月之气,本朝善书自当推为第一。百年后,必有知余此论者。”“苏翰林用宣城诸葛齐锋笔作字,疏疏密密,随意缓急,而字间妍媚百出。”在黄庭坚的记忆中,柳诚悬的字又是如何的呢?“柳公权《谢紫丝趿鞋帖》,笔势往来如用铁丝纠缠,诚得古人用笔意。”
够了,据此大致可以知道苏东坡醉后草书的字形特征了:字特瘦劲,如铁丝纠缠,且疏疏密密,随意缓急,妍媚百出。据苏轼多次自述,其作草书,往往在酒后,此也正合黄庭坚“至酒酣放浪、意忘工拙”之说。苏东坡的草书《醉翁亭记》,其主要特征即类此,请看此作中的以下字组:“壑尤”、“琅耶”、“路转”、“临于泉”、“号曰醉翁”、从第二十一行的“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开始至第三十行“高洁水清”共十行,大略均如此。还有“而归四时之景不同”以及从第四十一行的“深而鱼肥”到第五十行的“白发颓然乎”共十行,再有“散乱”两字等,哪一处不是以瘦动、缭绕为特征,而且妍媚之态、之气,出没于字里行间?另外,此作中绕“8”字的用笔特点,也与他的其他草书用笔情致完全一样。对于如此结字用笔,东坡曾自述说:“把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欧阳文忠公谓余,当使指运而腕不知,此语最妙。方其运也,左右前后,却不免攲侧,及其定也,上下如引绳,此之谓笔正。柳诚悬之言良是。”请注意其中的“上下如引绳”以及“柳诚悬之言良是”等语,完全可以与黄庭坚的描述相互印证着来读。

图342 苏轼草书《醉翁亭记》局部(三)
以上讲的是此作中的草书。东坡作书,在行草中喜夹杂楷书,或以楷书笔意作行书,此作亦不例外。黄庭坚讲苏东坡:“晚喜李北海书,其豪劲多似之。”苏东坡也自言欧阳叔弼说他的字“子书大似李北海。予亦自觉其如此。”此作中的标题“欧阳永叔醉翁亭记”以及最后的题款部分的行书,确实均具北海豪劲之意。至于“季”、“字”、“年”等字,则与他的一些行书作品中的写法、形神如出一辙。另外,米芾《海岳名言》中有一段话,说的是皇帝问本朝几位以书名世者各自的特点,米芾回答说:“蔡京不得笔,蔡卞得笔而乏逸韵,蔡襄勒字,沈辽排字,黄庭坚描字,苏轼画字。”然后又说自己是“刷字”。在临写东坡此作时,尤其是写到那些连绵缭绕的草书时,确实有一种强烈的类于画“游丝描”的感觉。
我一向认为,书画真伪的判定,完全依赖文献记载来推定,是一种很被动的做法。原因有二:一是聪明的作伪者也可研究文献,你需要的要素他可以一一完备;二是高明的艺术家,往往有不可思议之举动,变动犹鬼神,你怎好以框框来衡定他?何况高明的草书家,要想突然改变一下自己字的外形特征不是件很难的事。有意识的拉长与压扁、疏密强调程度的不同、笔提按幅度的不同、运笔时调动心律的不同、行笔速度不同甚至所用笔的特性的差异等,都可以让字形产生较大的变化,所不能改变的,是作品中渗透着的书家个人的精神气质。黄庭坚想必也是反对那些“本本主义”者的,不然他不会说:“蓄书者能以韵观之,当得仿佛。”
苏东坡十分推崇的唐代诗人司空图,在其名著《二十四诗品》中论诗主张诗歌要有韵味。韵即诗歌从语言、韵律到节奏等的艺术形式。书法的韵主要靠“感悟”获取,视觉上得到的,只是提供给欣赏者感悟的一些外在依据。韵是艺术作品实现质变与升华的基础。由韵而产生的“味”,需要想象的加入。韵味、韵外之致、味外之旨是艺术作品中最高最终的目标。苏东坡在《书黄子思诗集后》说:“予尝论书,以谓钟王之迹,萧散简远,妙在笔画之外……唐末司空图……论诗曰: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盐梅,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信乎表圣之言,美在咸酸之外,可以一唱三叹也。”刘熙载《艺概·书概》说:“司空表圣之《二十四诗品》,其有益于书也,过于庾子慎之《书品》。盖庾《品》只为古人标次第,司空《品》足为一己陶胸次也。此惟深于书而不狃于书者知之。”他还说:“学书通于学仙,炼神最上,炼气次之,炼形又次之。”书法,亦是以抒情陶冶胸次为目的的。苏东坡草书《醉翁亭记》即此典范。其当时写作的情景,可能是这样的:元祐六年十一月的一天,老友刘季孙远道来访,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际,季孙提出了再书《醉翁亭记》的请求。就在不久前,东坡已应滁州守王诏之请,写了楷书《醉翁亭记》。此记是东坡的老师欧阳修的千古绝调,他一向很喜欢,当然更敬佩欧阳公的为人。当年东坡刚中进士,欧阳修作为主考官、一代文宗,对旁边的人说:“读苏东坡的来信,不知为何,我竟喜极汗下。老夫当退让此人,使之出人头地。”欧阳公此语一出,震动了京城。前一段时间,才高八斗又口无遮拦的东坡在朝廷上的复出,颇碍了一些人的手脚,所以有些人如影随身般地对他“蚊叮虫咬”不断。东坡于世事于自己早有觉悟,所以一再上书乞求外放。如今,虽然付出了一些代价,但不管如何,终于如愿以偿,逃脱了“盲人夜半临深池”一般的危险境地,乞得颍州为守。老师欧阳修也曾在此为守多年,是天缘巧合,还是上天故意安排,且不去管它,反正这些高兴的事全凑到了一块,已足以让无多少奢求的东坡乐不可支、百感交集了。欧阳修的《醉翁亭记》纡余委备、余音绕梁、一唱三叹的韵致,清新欢快中绰约着的孤寂与失落,已不知多少次感动了东坡那颗多愁善感的心。一时间,他书兴勃发,灵感倏来,他觉得唯有草书,唯有以一种全新的书风才能表达他此时复杂的感受。恍惚间,历代草书大家的影子迅集于他的眼前:有王羲之、王献之、李世民、张旭、颜真卿、怀素、李北海、柳公权、杨风子,甚至还有自己的弟子辈如黄庭坚、米芾等,他们的书法杰作如铜铁铅锡,一齐倾倒入东坡由坚质浩气、高韵深情构成的熔炉,此时的东坡焉能不解衣盘礴?
不挥不快啊!
此作草、行相间,草占绝大多数,行时或间之。行书多奇崛之笔,时而如华岳,壁立千仞;时而如散仙,酒后横陈;时而如古松,虬枝矫健。草书则时而如花港观鱼,圆荷泻露;时而如风吹长藤,舞姿妙曼;时而如天马脱羁,随意奔腾;时而如惊蛇入草,倏忽间便只留下闪电般的幻影。书作意境,合华严高境“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苏轼《送参寥师》)与生命的冲动逍遥“兴来一挥百纸尽,骏马倏忽踏九州。”(苏轼《石苍舒醉墨堂记》)于一体。东坡的行书作品,通常表现出的是一种宁静、安闲、超脱与馥郁的文气;他的楷书作品则如泰山巍峨、壮丽、雄朴。他的其他草书作品如冯延巳《偈金门》词“风乍起”、《梅花诗帖》以及他的自书词《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在丰富性、新颖性、多变性、信息包容量等方面,都无法与此作相比。此件草书既清新自然又傲岸磅礴,其所表现出来的多姿多彩的美,浩瀚如海。尤其是此作的率意天成、气韵丰沛以及结字上的新、奇、瘦、劲、缠,多呈别构,当是东坡那颗遍尝人生滋味后的伟大心灵借草书艺术所发的一声慷慨苍凉的长啸。
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云:“书家以豪逸有气、能自结撰为极则。”苏轼此作完全当得起此论。刘熙载曾在《艺概·书概》中感叹道:“东坡诗如华严法界,文如万斛泉源,惟书亦颇得此意,即行书《醉翁亭记》便可见之。”他说的行书《醉翁亭记》就是本文所论之草书《醉翁亭记》。因此作中多处杂有行书,书首书尾均为行书,而且刘氏又有“若行,固草之属也”之论(刘熙载《艺概·书概》),所以刘氏视此作为行书。行文至此,又让人想起苏东坡在《游松风亭》一文中的一段话:“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苏东坡在此作笔墨间也时时透露出那种豁达、豪放与超然的人生观。这种积极的豁达、豪放与超然,是他对生命的礼赞,是他对生命所渴求的自由与多彩的审美表达。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