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三十九)
一半是天性 一半是无奈(上)
——王宠草书风格成因探寻
明代书家王宠(1494—1533),字履仁,后字履吉,号雅宜山人,人称“王雅宜”。别署铁砚斋,书室名采芝堂、石湖草堂、御风亭等。工诗文书画,兼擅篆刻。书法诸体中,尤长小楷、行、草。论艺术成就,我以为其小楷当在行、草之上,而其行与草则大致相当。
王宠书名不小,当时与祝允明、文徵明并称。明何良俊《四友斋丛说》云:“衡山之后,书法当以王雅宜为第一。盖其书本于大令,兼之人品高旷,故神韵超逸,迥出诸人上。”明代邢侗在《来禽馆集》中甚至说:“即祝之奇崛、文之和雅,尚难议雁行,矧余子乎!”但也有人稍稍提出异议,主要针对王宠书法精气和骨力的不足,如明莫云卿《莫廷韩集》说王宠:“虽烂然天真,而精气不足。”明孙鑛的《书画跋跋》批评其“尚乏骨力”。
王宠生活的明代中晚期,主张借艺术来体现性灵、释放感情的新人文精神日益渗透,向往自由、求奇尚怪的浪漫主义思潮在各阶层和多个社会领域涌动。就草书艺术而言,明代中晚期是一个大师云集的时期。较王宠稍早,有张弼的纵伟跌宕,陈献章的乱头粗服、自然超妙,祝允明的豪纵奔放、排山倒海、简率奇逸,文徵明的“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韩愈诗句)与王宠同辈同门的则有陈道复的散僧入圣、老笔纷披,文彭的行云流水、淋漓酣畅。稍后,则有丰坊的点画狼藉、波澜起伏,徐渭的天才超逸、满纸云烟、摄人心魄。再往后又有董其昌、陈继儒、张瑞图、倪元璐、王铎、傅山等光照千古的超级草书大师。他们个性强烈、身怀绝技,一时间草书园地花团锦簇,令人眼花缭乱。只活了四十年的王宠要在这样一个“热闹”的场景中不被淹没,谈何容易!
但是王宠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较为出色。其中的道理说出来似乎很简单:别人一个劲地往前“冲”,而他却选择了“回归”,选择了“守”,并“稍稍出己意”(明王世贞评王宠书法)。回归和守,使得王宠在明代书坛保有新意,独俏春风。在某种特定的时期或场景中,采用退和守的做法让自己区别于周围、众人,犹如战术上的以退为攻,不失为一个上策。回归与守,实在说不上是什么独门秘籍,在文化史上也常见不鲜,回归的目的多为独异当下,反拨时风。但何时回归,如何去守却大有讲究。正当其时且妙于回归的王宠,赢得了时代,也赢得了历史。坚守和回归,在王宠的身上产生了与创新同样重要的历史意义和价值。
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风格的重要性当在技巧之上,技巧约等于技术,而风格则是境界的乳名。要搞清王宠书风的成因,首先要弄清两个问题:一是王宠书学上的师承取法,二是他的性情与心理。
据《明史》记载,王宠“少学于蔡羽,居林屋者三年,既而读书石湖,由诸生贡入国子,仅四十而卒。行楷得晋法,书无所不观”。一般都认为,王宠书学钟、王,出入虞、褚间,行草则从王献之出。我通过对其草书的反复临摹、比较和分析,认为他的行书得力于王献之,草书则主要得力于王羲之、智永草书《千字文》。他于王献之的草书着力并不多,在其草书中,很少有王献之风流倜傥的成分。王献之倡导新草,尤长于狂草,王宠却一生未作过狂草。再有,王宠少年时期的书法老师蔡羽,一生精研王羲之笔意,尤其得力于《圣教》、《兰亭》。蔡羽的草书极类右军,又有王珣《伯远帖》的形式趣味,走的是清新质朴一路的书风。蔡羽为一代名家,少年王宠在学书取法上受其影响当是情理之中的事。再说王宠与王献之浪漫不羁的性格也颇不相类。在书法诸体中,草书最具表情性,范本的风格越与自己的性情接近则越易于取法。王宠与献之“情”之类型不同,不以献之草法为法,似更合事理。

图343 王宠《杂诗卷》
王宠写于嘉靖甲申十月十一日的草书《杂诗卷》(图343),点画以方直为主,字之大小基本相等,用笔结体类似王羲之的《十七帖》,但在骨力气势上不如《十七帖》厚重果敢,字与字之间的大小反差也没有《十七帖》大。《杂诗卷》的笔画外形及字里行间,常常流露出一种规模刻本的“枣木气”,略显僵硬。这从另一方面也正好说明,王宠在大王刻帖上是下过一番真功夫的。此诗卷与写于嘉靖丁亥四月廿二日的《草书诗册》(图344),用笔及字之外形走势,与智永的草书《千字文》相像。所不同的是智永《千字文》用笔更为劲捷,字之结构与行气也更为紧密,而王宠则表现得文雅疏秀。

图344 王宏《草书诗册》
书于嘉靖丁亥春二月的草书《杂诗卷·石湖八绝句等》(图345),在王宠的草书中是一件难得的“特例”。此作虽仍残存“枣木气”,但整卷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嘈嘈切切错杂弹”(白居易《琵琶行》),健秀自如、纵横起伏、一气呵成,多有意到笔不到的神妙之处,一改他平素温润优雅的书风,且时见米芾式的沉着痛快笔触,奔涌着青春生命的律动。尽管如此,此作仍与王献之狂草的天马行空、浪漫风流相似甚少,而多王羲之式的沉着与质朴的古气。

图345 王宠《杂诗卷·石湖八绝句等》
在那个艺术思潮如风云一般变幻激荡的时代,王宠的内心深处也时不时会漾起几圈涟漪,甚至有时还会溅起几朵浪花。他的书法世界里,也不全是守与回归。草书《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卷》(图346),纵28.5厘米,横1107.1厘米,无论是穿插布局,还是笔意行致,与黄庭坚的草书长卷《廉颇蔺相如列传》极为相像。由此可见王宠草书取法的广泛和对“既定书风”突破的渴望。还有一件“混合型”草书《自书诗册》(图347),也反映出了王宠的“仁者心动”。开始两页,中间多夹有行书,后面两页,则全化为草书。如此情绪化的草书作品,在王宠是很少见的。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此作提按大起大落,点画内有激情在涌动,草法意趣多有脱略形骸的意味,已很为接近祝允明较为收敛平稳一路的草书。后王宠约八十年出生的草书大师张瑞图,早年的草书也有类似的意趣,是暗合还是两位大师的心灵跨越了百年时空在作美的交契,我们不得而知。

图346 王宠《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卷》
那么,王宠为什么没有沿着他尝试过的突破自我之路,去追赶时代的大潮,而最终选择了回归晋人,以疏拓秀媚为基本书风呢?我以为原因有二,一是王宠的天性使然,二是健康的原因使其不得不然。对这两个问题的探究,其实就是为了回答前面提出的王宠书风成因中的第二个问题,即王宠的性情与心理。

图347 王宠《自书诗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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