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三十八：题壁

南通日报专栏：兼得斋夜话

题壁，相当于现在的公开发表，是一种大众传播方式，作者把诗文写在壁上的目的是让人看到。

所谓题壁，是指在墙壁上写字，或指写在墙壁上的字。

印象中动静最大的题壁行为发生在唐代，主人公是怀素和尚。怀素是一位狂草大师，在得知他到了京城之后，不少富贵人家赶紧粉刷墙壁，备下酒席，期待怀素和尚酒后兴来，在白墙壁上恣意挥洒。怀素在《自叙帖》中引述了不少名公对他草书艺术的赞美：“粉壁长廊数十间，兴来小豁胸中气。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驰毫骤墨列奔驷，满座失声看不及。”他不但喜欢在白壁上狂草，还喜欢当众挥毫，围观的人越多，写得就越精彩。

最喜欢题壁的似乎是宋代人。据说当时的寺庙、驿馆、酒店都刷白了墙壁等待过往的客人留题，后到的人看到了，就和诗，也有抄录了去欣赏或传播的，著名词人周邦彦就有这样一句词：“下马先寻题壁字。”苏东坡有一首家喻户晓的《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当时就题写在庐山西林寺的墙壁上。苏东坡字好诗也好，名声也大，想必他的“一时冲动”能给西林寺多带来不少香火。

在宋代，男性士大夫普遍认为女人作诗填词属不雅之举，阮阅在《诗话总龟》卷十五中偏偏记载了一则女人题壁的轶事：“《三乡题》，不知谁氏题。云：余本家若耶溪，东从良人西入函关，寓居新昌里第，不幸良人已矣，邈然无依，东迈，历渭川，涉浐水，背终南，涉太华，经虢略，抵陕郊，皆曩昔宴游之地。命笔辄题，终不能涤其怀抱。翰墨，非女子事，故隐其名而不书。为诗曰：昔逐良人西入关，良人身没妾空还。谢娘卫女不相待，为雨为云过此山。”这里讲的是一个女子苦命丧夫，有感而题诗于壁的故事。文中说：“翰墨，非女子事，故隐其名而不书。”因其有隐名之举，可反证宋人题壁时是喜欢署上自己的大名的。

《水浒传》中也有题壁的故事，首先上场的是林冲，在第十一回《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话说草料场被烧之后，林冲无路可走，只得去投梁山，那日他吃了几碗酒，伤感怀抱，“问酒保借了笔砚来，乘着一时酒兴，向那白粉壁上写下八句五言诗。写道：‘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江湖驰闻望，慷慨聚英雄。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宋江题反诗在第三十九回。他那日在浔阳楼的白粉壁上，先题了一首《西江月》，余兴未尽，又加了四句诗，最后还大书“郓城宋江作”五字。恰巧当日通判黄文炳在家里坐不住，也来浔阳楼闲玩：“转到酒楼上，凭栏消遣，观见壁上题咏甚多，也有做得好的，亦有歪谈乱道的……”同书第六十一回，军师吴用扮作算命先生，在卢俊义家的白壁上题了一首藏头反诗，最后逼反了玉麒麟。闲阅有关文献，发现《水浒传》中的这些“小说家言”，竟与宋代题壁的实际“盛况”相仿佛。

题壁，相当于现在的公开发表，是一种大众传播方式，作者把诗文写在壁上的目的是让人看到。不要以为题壁只是古人的事，当下生活中，题壁也是随处可见，那些刷在墙上的广告、标语、口号等，都是当代题壁书。想当年我才练了几天书法，有一天想显摆一下，就在宿舍门上题了两句杜诗“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应该也算是题壁。今年在绍兴戢山街蔡元培故居旁，见一长溜粉壁上，有人用米芾行书体，书写了大段介绍当地历史风物的文章，令人耳目一新，当是题壁这一“艺术形式”古为今用的范例。

（2022年02月0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