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三十九：最深的感受

作为一个艺术家，不要只盯着眼前，要看到长远，甚至身后。

我学习书法不久，就知道了赖少其先生，知道他是学金农漆书的，那种审美趣味在当时是很前卫的。今天在博物苑看了他的书画、文献展，在个簃馆看了他与王个簃的书法展，大有“今朝始识赖少其”的感觉。

首先是他的绘画作品令我十分震惊。完全来源于生活（大众的、自我的）、发自真诚纯朴之心的表达，深深地打动了我。画作的题材大多是紧随时代的，但放到今天看，仍旧那么新鲜、生动、自然而又独特，绝没有那种按照习惯与范式去制作的重复感。我们从他的每一幅作品中，都可以感受到一个思想、一份情感。观赏他的画作，仿佛能闻到泥土与作物的芬芳，仿佛是在阅读梭罗的《瓦尔登湖》，普通人的情感，诗人的气质。“赖公本色是诗人”。对于一个革命艺术家来说，这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宋代大词人辛稼轩，在政治和军事上都有极高的才干，也做得很好，但一生没有得到重用，无法一展抱负。为什么？他的个性、诗人气质不适合做政治，所以最终只能做一个伟大的词人。个性、气质是与生俱来的，后天的经历作用不大。赖少其在生前要是名声如日中天了，那么我们今天就看不到这么安静、纯粹、澄明、痴情、充满了爱心的作品了。

其次是他的行书作品，那么清爽、那么优雅，也让我心生敬仰。在展厅里，我把他的毛笔行书与他的钢笔行书做了一个比较，发现如出一辙，这说明展出的那些作品，是他的日常书写而已，是他本色的书写，体现了一个真实的他。假如选择一种风格去学习，比如学习模仿《张迁碑》《爨宝子》或者金农的漆书，那么写出来的作品究竟还是前人的知识产权，尽管能雄强朴拙，但又极有可能会陷入呆板、粗糙。赖少其应该还学过“二王”的行草，说不定还受到过老乡邓石如的影响，他给雄强和朴拙注入了清雅之气，两种相反的风格化合后产生了很多奇妙的、新的东西，非常富有内涵。我想雄强与清雅是赖少其的两面，是他自带的“流量”，是他本人内在气质的自然流露。

还有他的诗词，“口号式”的诗词都写得这么儒雅，真了不起！就像李清照和辛稼轩，能以口语入词入诗，这些只有于该艺术“通”了的人才能做到。这样就联想到王个簃先生，擅长古琴、诗词、书画、篆刻，二老的这种文化结构告诉了我们什么呢？“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二老起起伏伏的人生经历又给了我们怎样的启示呢？“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作为一个艺术家，不要只盯着眼前，要看到长远，甚至身后。在不必为吃喝衣着住宿发愁的情况下，利禄功名，都是浮云，应该留一点精神给后人怀想，留一点好的口碑、留一点崇高的精神产品给将来和子孙。

刚才大家还讲到了赖少其和康平先生的历史情缘，我因为康荣的原因对康平先生有所关注和了解。不知大家有没有注意到：这三位老先生（王个簃、赖少其、康平）的相貌，都很斯文、谦和、清朗、正气。相由心生。所以他们的艺术才能达到这么高的境界。艺术的目的是人，艺术是人，人是艺术。艺术的最高呈现方式是艺术家其人。人生多难，艺术能帮助人多体会到一份美好。人在一生的跋涉中，无论遇到了什么，先要想自己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是不是追求真善美？如果是，那么就应该勇往直前，不要左顾右盼，不要计较那些鸡零狗碎的得失。以上就是三位老先生，以及看了这两个展览后给我最深的感受。

（本文是2021年12月10日作者在“王个簃与赖少其艺术研讨会”上的即兴发言，根据录音整理，略有增删。）

（2022年0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