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二则

（本文发表于2022年3月2日《南通日报》）

不俗即仙骨 多情乃佛心

 

天麻麻亮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副对联：“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据说此联出自广州白云山能仁寺，我是很多年前从草圣林散之先生晚年所书的一副草书对联中知道此联的。当时感叹的是林老书法艺术的境界之高：平和、饱满、通透，自成一圆融宁静世界。对于联语本身似懂非懂，没仔细想过。

 

在写这篇文字时，我查了一下资料，若从佛学角度解释此联：“不俗即仙骨”，是指不受轮回束缚，斩断凡尘俗缘；“多情乃佛心”，是指慈悲情怀，多情的佛心是在修持慈、悲、喜、舍四无量心之上生起的。

 

一念三千。蓦觉这副对联也可以做比较浅近的理解：

 

成仙，于凡夫俗子太过遥不可及，上联的关键在“不俗”二字该如何理解。不俗，当指能摆脱世俗环境的制约和束缚，抵挡得住生活中的种种诱惑，发现自心，坚守本真。“众生皆佛”，“归源知自性，自性即如来。”能做到这些，就是“不俗”，就是逍遥自在、常乐我净的仙佛。

 

佛誓度众生于苦厄，虔心利益众生，因此利益众生的心就是佛心。佛的境界和法力是至高无上的，世人怎么能够做得到？如果放低标准，先做到“多情”，那么对于世人就有了普遍意义。佛陀曾把佛理分成三乘，以方便教导根器不同的众生，佛心也不妨如此分。“多情”即“有情”，既自助又助人，既自觉又觉他，爱心和善心，是慈悲心的最初一层。每个人的天资不同、能力不同、社会关系不同，所以能够具备、奉献的爱心也就不可能相同，也不应要求一律，只要有一颗利益他人的心就可以了。这样理解，也是符合“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的佛教精神的。因此是否可以这样说：爱心与善心，也是佛心。举一个小小的例子，就在昨天上午，一个10岁小男孩从我家出去，在电梯门将要合拢时，他提醒我说：“我上来时另一个电梯里有不少水，你下去时要小心滑倒。”那一刻，那个小男孩的那颗良善之心就是一颗“佛心”。

 

长年荡桨 群丁拨棹

 

黄庭坚的书法，与苏东坡、米芾、蔡襄并称为“宋四家”。他曾自述学书经历说：“于僰道舟中，观长年荡桨，群丁拨棹，乃觉少进，喜之所得，辄得用笔。”以前碰到这一段文字，联想到的只是黄庭坚书法中的那些写得超长的笔画，如撇、捺、横、竖，像划船的桨、撑船的篙。近日为写一新书，反复临写黄庭坚行书《经伏波神祠诗》，忽悟那段话中的“长年荡桨，群丁拨棹”八字不简单，大可玩味。

 

荡桨的动作主要是双臂尽力前伸然后用力回拉，对应到书法用笔，分别是纵和敛。尽力前伸——纵，轻而快；拉回身边——敛，沉而缓。手臂及桨的运动轨迹，是一个完整的椭圆，笔力和行气随动作呈多变的曲线状，包裹流转，并不外泄。由此联想到黄庭坚的行书：结构中宫紧缩而四面开张，呈辐射状；紧缩处密不透风，开张处海阔天空；运笔时急时缓，时轻时重，时刚时柔，富有强烈的节奏之美。正好可与荡桨动作相对应。黄庭坚的字极具姿态美，一行之内，数个字的气势走向、欹侧大小也多变化，上下字之间，多作榫卯状的嵌合，不禁让人联想起荡桨人随着荡桨动作而不断变换着的身姿。看黄庭坚的一行字，则真像一幅《长年荡桨图》。

 

“棹”字在这个语境中当指其本义：船用撑杆。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撑船用的篙子。棹在水中有浮力，所以拨棹的动作轻快麻利，又由于是“群丁”，即撑船人非止一个而是数个，所以每一个“丁”在拨棹时都要快、准、稳，丝毫不能乱，不然棹与棹会碰撞打架，影响行船的速度与安全。有了这样的认识后，再看黄庭坚书作中那些纵放而互不相犯的超长笔画，尤其是那些超长的横画，起起伏伏，如流水般前行，书写它们时的感觉不就是活脱脱的“群丁拨棹”吗？如此，再欣赏黄庭坚的晚年精品《跋黄州寒食诗》《松风阁诗》，眼前分明是一幅幅精彩生动的《峡江棹歌图》！

 

黄庭坚是宋代文化伟人，他的诗与苏东坡并称“苏黄”，江西诗派的后人称杜甫与他、陈与义、陈师道为一祖三宗。他的影响不仅在士林，还渗透到了禅门，南宋初僧人可观的《自赞》诗：“反着袜多王梵志，得人憎是孔方兄。灰头垢面只如此，也好一枚村里僧。”诗中前两句的用典与句法，就来自黄庭坚。黄庭坚的书法经历过四个阶段：开始的20年以周越为师，抖擞俗气不脱；后来看到苏子美真迹，遂得古人笔意；再后来又看到张旭、怀素、高闲的墨迹，悟得笔法；第四阶段是由自然造化而悟书法，自铸新风，观长年荡桨而得笔法即此类。他曾自言寓居开元寺之怡偲堂，坐见江山，于此中作草，似得江山之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