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四十二：为什么学艺术

有这样一副对联：“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临大事淡然镇定而有静气是古贤的特征之一。明代学者吕坤说：“性天之妙，唯静观者知之，唯静养者契之，难与纷扰者道。”终生修一个“静”字，与自然融为一体，天人合一，是中国士人的理想境界。

沿着什么样的路径才能通达这一理想境界？读书做学问、学习艺术、历练世事、练武术、学习各种技术、担水劈柴扫地耕种，最终都可以进乎“道”。然而无论哪一条途径，其间都要不断突破故我，由量而质，由表及里，精进不息。犹如参禅，透过一关又一关；犹如登山，攀上一峰又一峰；犹如行舟，越过一滩又一滩，直至人生终点。

北宋黄庭坚是一位大诗人，与苏东坡并称“苏黄”；他同时又是一位书法大师，于行、草书都有独创，与苏东坡、米芾、蔡襄并称为“宋四家”。黄庭坚自述学书经历说：“学书三十年，初以周越为师，故二十年抖擞俗气不脱。晚得苏才翁子美书观之，乃得人笔意；其后又得张长史、僧怀素、高闲墨迹，乃窥笔法之妙；于僰道舟中，观长年荡桨，群丁拨棹，乃觉少进，喜之所得，辄得用笔。”由此可知黄庭坚学书共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以周越为师，沾染上了俗气。周越在当时也是一位书法名家，善草书，真行尤妙，落笔刚健，但格调不高少书卷气。第二阶段是得古人笔意，第三阶段是得古人笔法，第四阶段是悟通了书法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以自然为法。纵观黄庭坚一生，其境界的提升也与其书的进程相仿佛。

为什么要学艺术？有些人是为了修身养性；有些人是为了在生活中能够更多地发现美、创造美，更好地享受生活；有些人是为了通过艺术达到追求真理的目的；也有些人把艺术看作是一门技术；更多的恐怕是出于眼前的功利，比如升学加分、利于就业、办班挣钱、改变自己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打发寂寞等。

最近一连看了三个春联展，其中又以个簃艺术馆里的那个全市大、中、小学学生春联展规模最大，基本上能够反映出这几个年龄段学书者的真实状况。参展的300位作者，一般都习书有年，有的已有很扎实的基本功。看展品，大约95%以上的作品严守法度，又难免显得拘谨了一些；大约有5%的作品尝试以意为法，快乐书写；以情为法，以境界（自然）为法者则未见。学习艺术，能否在起步阶段就有一个正确的理念很重要，不得法，则一辈子与艺术无缘。

有人可能会说：“学生嘛，当然要以法为法，以工整为上，写意抒情还早着呢！”技法可以是渡人的桥梁，也有可能成为笼塞于前行路上的迷障。古人早就提出“取法乎上”的忠告，许多人嘴上常说“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为什么到学习艺术时就糊涂了呢？法与则是死的，但可以活学；活的艺术思想也可以被学死。长时间一成不变地谨守陈法旧则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人也变得呆板，天才如黄庭坚尚且会二十年抖擞俗气不脱，何况他人？曾看过一著名演奏家辅导一小女孩拉小提琴的视频，他要求陪同的家长不能给孩子以压力，要求孩子在演奏时不要死扣每一个音符、小节，他拉着孩子迈开步子，慢慢地进入一种起舞的状态，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孩子的脸上有了笑意，琴声变得流畅欢快，就像早晨波光粼粼的湖面……

艺术是什么？爱尔兰作家王尔德说：“艺术不必满足于反映自然，因为它是高于反映的再创造，是不屑重复的新歌。”好的艺术都是鲜活的，是那些能够透过事物表象、揭示事物本质、寄寓了作者崇高情感和思想的作品。这也是我们学习艺术的目的与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