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以金石记真情(1992)
(本文原载于1992年第3期《书法艺术》)
但以金石记真情
——谈谈闲章
明代中期,印坛上发生了一场大变革,大批有金石癖的文人纷纷操刀凿石,深研印学,成为篆刻界的领袖和主体力量,改变了原先主要靠印工制印的局面,形成了远继秦汉玺印之后的篆刻史的又一高潮。
当时,一般文人、书画家几乎无不喜欢用印、藏印,中国书画的所谓“四绝”即诗、书、画、印四位一体的模式亦愈益兴盛起来,四者相互渗透、相互滋养,印章成了文人写意画和书法作品中一个不可分割的有机部分。印章的文字内容也不再局限于官印和姓名印,更有大量承载了书画家们浓情厚意、精辟见解、人生哲理的闲章出现。这些闲章,不但文辞精美而且在布局、用刀上均潜心经营,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按文字内容,这些闲章可分成以下几类:
一、钟情自然,师法造化
画家要画出山山水水的“真”与“魂”,书家要在自己的书作中注入大自然的勃勃生机,本人就必须融情山水,以造化为师。象魏植的“三十六峰长周旋”,苏宣的“留心山谷”,张瑞图的“此子宜置丘壑中”,华嵒的“放浪山水”,黄鼎的“出游五岳归卧一山”、“万水千山独往来”等等,无不把自己对大自然的那种“痴恋”,在印章中进行尽情的渲泄。此类闲章,数量特多。
二、描述日常生活情状,抒发心中的悠悠之情
此类闲章也为数不少,如文彭的“琴罢倚松玩鹤”、周亮工的“纸窗竹屋灯火青荧”,何等的悠然,教人羡煞;陈瑶典的“一帘秋月”、李方膺的“小窗夜雨”;高凤翰的“柴门临水稻花香”,仿佛一幅绝妙的图画,一则动听的音乐,令人心醉;仇垲的“胆瓶花落砚池香”、“纵横联句常侵晓”,又何等雅致,使人如见其人如闻其香,心驰神往;而梁 的“折芳馨兮遗所思”、“盘白石兮坐素月”所折射出的印家的情痴直让读者也恍兮惚兮了。上述闲章,印文美妙,回味再三,余香满颊,读者也不禁随之“心游太玄”、“飘飘欲仙”。与上述相反,郑燮的“穿衣吃饭”、罗聘的“画梅乞米”、高翔的“唯有清贫不负人”等,惹得后世的读者也为书画家们的贫困与清高而叹息而感慨。
三、反映书画家们的创作态度、感受以及艺术主张
郑燮的“我师古人”、戴本孝的“师真山”、梅清的“我法”、王原祁的“墨戏”、黄鼎的“机到笔随”、高凤翰的“别调”、“别存古意”、李方膺的“画外”、吴昌硕的“恨二王无臣法”、胡钁的“斟古又酌今”,读来亲切而又不乏真知灼见。
四、表现书画家对艺术的执着追求
苏宣的“书淫”,项圣谟的“砚田耕老不愁荒”、“留真迹于人间垂千古”,张宏牧的“永躬耕乎典坟”,狄学耕的“爱画入骨髓”,任颐的“画奴”,郑燮的“心血为炉熔铸今古”,这些印文,从一个侧面,给我们揭示了书画家们成功的奥秘。
五、反映书画家们的人生观和精神境界
归世昌的“依隐玩世”、汪关的“逍遥游”,以超然物外做出世之人来表明他们与当时社会的不合作;何通的“不看人面免低眉”、邹之麟的“臣心如水”、高士奇的“乐我简静”、带着几分无奈,读了教人心酸;李方膺的“大开笑口”貌似豁达,实实却隐含了几多痛苦与不平;郑燮的“恨不得填漫了普天饥债”一下子就让人想到了他的自题《墨竹》诗:“衙斋卧听萧萧竹,疑似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何等的难得。
六、其它类
此类闲章若细分又可分几种,但由于每种数量均不多,故统归为其它类。
纯哲理性的有:高翔的“先忧事者后乐事”、“宽柔和惠则众相爱”,吴昌硕的“得时者昌”,闵贞的“自家冷暖自家知”等等。
摘自经史典故的有:吴大瀓的“何必见戴”,高凤翰的“背匙人”等等。
有对自身历史追忆的如:黄士陵的“二十射策三十登坛”、吴昌硕的“弃官彭泽令五十日”、梁章钜的“二十举乡三十登第四十还朝五十出守六十开府七十归田”等等。
在古代,闲章不过是篆刻艺术中不很引人注目的一个部分,然而,那一方方小小的闲章,不仅艺术上值得我们借鉴,而且对于我们研究书画家的生平、世界观、艺术风格的形成、艺术主张等都极有帮助。今天,古老的篆刻已成为一门独立的艺术,开出了灿烂的鲜花,闲章也得到了人们前所未有的垂青,然当我们对当今印坛上闲章的文字内容进行了匆匆的“扫描”之后,我们不禁为今人的拾人牙慧,泛滥陈言而汗颜。闲章不闲,闲章更贵“独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