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四十三：“勿勿”与“匆匆”

南通日报专栏：兼得斋夜话

拙著《名家书札里的故事》，误将“怱”认作是东坡笔误，真不学之故。

（2022年03月22日，星期二）

记得自己开始学习书法不久，便在报刊上读到好多篇关于草圣张芝“匆匆不暇草书”这句话该如何理解的讨论。有认为此句应该标点为“匆匆，不暇，草书”，意思是：太匆忙了，没有充裕的时间，所以只能草草书之了。有人标点为：“匆匆不暇，草书”，意思是：时间太仓促了，所以只好写草书（用草书这一种书体来答复别人）。还有人认为此句中间应该无标点，意思是：没有充足的时间是不能写草书的（指写不好草书）。更有人作这样的标点：“匆匆不？暇。草书。”意思是：忙吗？不忙。那就写草书吧。当时看人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好不热闹，现在回忆，当时各方雄辩的依据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只记住了“匆匆”二字。

临摹王羲之书札时，常遇到“勿勿”二字。如《慈颜帖》：“慈颜幽翳垂卅年，而吾勿勿，不知堪临始终不？发言哽绝，当复奈何？吾顷至勿勿，比加下。”此札中“勿勿”出现了两次。《雨晴帖》：“……吾肿水尔，得此热，益勿勿，未知……”《胡母帖》：“……吾在官，诸理极差，顷比复勿勿，来示云……”《十五日帖》：“十月五日，羲之忽有感情……吾顷胸中恶，不欲食，积日勿勿……”

刚开始，见“勿勿”二字，以为是“匆匆”之误，乃古人摹刻时疏漏所致，后来遇到的次数多了，便知另有原因。请教过数人，均不得要领。近日读南北朝颜之推《颜氏家训》，至《勉学第八》，云：“世中书翰，多称勿勿，相承如此，不知所由，或有妄言忽忽之残缺耳。案：《说文》：‘勿者，州里所建之旗也，象其柄及三斿之形，所以趣民事。故悤遽者称为勿勿。’”“斿”是古代旗帜上的飘带，“勿”字的形象，就像旗帜下端三条飘带状的饰物。《说文》的意思是：州里树旗，是用来催促农民抓住农时做好农事的，所以才把急迫仓促称为“勿勿”。又查阅《古代汉语词典》“勿勿”条，有四种解释：“殷切勤恳的样子”，“忧愁的样子”，“恍恍惚惚的样子”，“急速匆忙的样子”。如此，王羲之《慈颜帖》中出现的第一个“勿勿”，应作“忧愁的样子”解；《慈颜帖》中的第二个“勿勿”，当作“急速匆忙的样子”解，也就是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中所说的“悤遽者”；《胡母帖》中的“勿勿”，或许可当作“殷切勤恳的样子”解；《雨晴帖》中的“勿勿”，可作“恍恍惚惚的样子”解。

《古代汉语词典》中“勿勿”条所列的四种解释，据我臆度，或许均来源于对“勿”字形象——像旗帜下端飘带状饰物在风中急剧舞动飘忽样子的联想与引申，类似于造字法中的“会意”。王羲之不愧是使用文字的高手，文章调清词雅，书札中的“勿勿”二字，语意常常是朦胧模糊的，又正由于在此等语境中有此模糊朦胧因而传达出的那种心理感觉反倒是细腻微妙真切的，情深调合，其他词汇无法替代。王羲之书札里的那些“勿勿”，语意类似于王献之《鄱阳帖》中“……散骑书知情至，草草未发遣”中的“草草”；《领军帖》中“……杨书常疾动，耿耿……”中的“耿耿”，以及在古人书札中常见的“怏怏”“悒悒”“匆匆”之类的词。

“匆”字在古时候又被写作“怱”“悤”“忩”。苏东坡《致梦得秘校阁下》一札中有语：“……惟晚景宜倍万自爱耳，怱留此纸，令子处更不重封……”东坡写信，下笔从容，词采华赡，“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札中极少出现“匆匆”字样。拙著《名家书札里的故事》，误将“怱”认作是东坡笔误，真不学之故。今借此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