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上）

（本文发表于2022年3月28日《南通日报》）

夕阳的光勉强透过窗纱，照在桌上、书上以及我的脸上。风呼呼地刮了一整天，还没有歇下来的意思，光秃秃的树枝似乎对春天也失去了兴趣，纹丝不动。濠河上不见了野鸭的踪影，水却似乎开始有些浑浊了。“水暖知鱼乐，林幽识蕙香。”前几天，张文宏医生发文说：“这是‘倒春寒’。”……

“春树弥陀佛，秋花观世音。”无奈俗人妄情，执念太深，牵挂太多，终究无法遁世逍遥。

几天前去文联办公室小坐，大家都说我最近运气不错，本来没有希望的事后来竟然成了。我说：“很多年前，在西递宏村，有个算命的说我注定要在红尘中打滚，又说我要到现在这个年纪才会时来运转，所以，希望总还是要有的，不管到什么时候。”

怀  旧

童年的时光早已远逝，留下的记忆里只有素朴的亲情和友谊、无忧的游戏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鸟鸣，它们常常跌落在我的梦里、稍纵即逝的幻觉中。我曾反反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如此怀恋童年？不是怀旧，是被现实不断地激起的希望。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花好月圆人寿；希望明天是一个新的开始，而不是又一个擦肩而过的昨日。

相  信

有一位哲学家说：“一个人看到的每一个外部事物都对应于他的思想状态。”我看到水面上有一尾小鱼，吐着泡泡，摇摇摆摆地专找漂浮物嬉戏，像一个淘气的孩子故意用身子擦着墙壁走路。此时此刻，我确实是快乐的。我发现了一条快乐的鱼，我发现鱼很快乐之后我也很快乐，尽管那是短暂的。

哲学家说的“对应”应该有同向和相向之分的吧？相向和同向受外部事物的影响时也会改向的吧？就像人在旅途中或许须要转弯，或许须要调头，或许须要稍稍地停留。喜欢小鱼和小狗的人一定是乐观和单纯的，与忧伤做伴的人则容易衰老，就像再板结的泥土也无法阻挡种子向上的信念，而经历的风霜总会写在人的脸上。

良  善

良善与美德能给人带来恬静与喜悦，就像春天带来百花。花谢了，明妍的记忆结成了果实；果实熟了，旧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新一波生命即将开启。生性良善富有美德的人懂得：生命犹如潮汐。

良善与美德还能给人带来自由和宽广，就像苍鹰飞翔在碧天，就像河流汇入了一望无际的海洋。生性良善富有美德的人知道：高尚的生命，必同于自然。

泡  茶

一杯茶，一泡，二泡，三泡，……茶香不同，汤色不同，杯底茶叶的状态也会有所改变。出色的品茶人总能品出每一泡的妙处，就像人的一生中，幼儿、少年、中年和晚年，各有各的趣味和魅力。

何劳外求

一位年轻的学艺者告诉我，她正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风格，为此在作辛苦的尝试，希望我能为她出出主意。我颇为不解：“风格不就是你自己？风格不就是你与生俱来的天性？你的一举手一投足，风格已尽在其中。”

佛家说：“菩萨自觅，不劳外求。”诗人说：“人类是自身的星辰。”

个人风格的形成，从来都是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顺心缘情即可。它同时又是一个发现自己、证明自己、强大自己的过程。

风格是“长”出来，不是“拼凑”出来的。

普通人的记录

一本数十年前的日记，几十张老照片，或者一沓被放在地摊上叫卖的旧信札，再或者几捆从某老知识分子家中弄来的旧书，都能给我们呈现一个时代的断面。比旧杂志上的一部文学作品、一首当年流行的老歌、一部老电影、一台老戏剧，更为真实亲切。远去的时光与普通人的记录、真实的告白相结合，构成了自然的艺术。自然的艺术具有独特的，无与伦比、无可匹敌的魅力。

无  愧

我们常常惊讶于古代艺术的浑朴天真，那是因为制造者的心思犹如孩童般透明纯真；我们也常常惊讶于古代艺术巧夺天工，那是因为制造者绝虑专精、心无旁骛。当我们为“创新”而肆力模仿古人的时候，我们其实正走在与艺术创新背道而驰的路上。学古的重点是学习古人的自然与真诚，学古的目的是自己也能以自然、真诚的态度去面对和表达。

我们已经无法回到人类的童年，环境也早已不可复原。我们拥有当下，所以只能直面当下，以自然、诚实的态度表现当下，创作刻有“当下”这个时代标记的作品。如果没有对当下的深情拥有和诚实表达，我们也将无法真正地拥有未来。唯如此庶可无愧于古人及后人。

很  少

我们向阳光、湖水、田野、天空、高山、飞鸟汲取灵感，我们也向英雄、传说、梦想、垃圾、空洞的概念和口号索要灵感。我们很少透过万物的表象进入内核寻找灵感，也很少在午夜聆听自己的内心独白和深切的呼喊！深刻和真相一直在静默中等待，而我们却如此地肤浅、麻木和油腻。

不  要

不要因为自己拥有尊贵的头衔、荣誉、豪华的工作室就把自己当成了万物之灵。也许一棵树、一只鸟、一个儿童，都比你更了解这个世界，比你知道更多的真相。

极  矣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王籍《入若耶溪》中的名句，其实直白叙说如词解，但尚有一段余味。颜之推言此两句出自《诗经》：“萧萧马鸣，悠悠旆旌。”《诗经》之句自然浑成，似无心道出，全不用力，远非王诗可比。此八字意境阔大雄放，咏之顿起沧桑之感，生无穷联想。大朴不雕，至此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