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四十四)
草书创作自述
从“写便条”到“由着心情来”再到“孤月高悬”(二)
——三书《归去来兮辞》引发的思考
11月,方建勋与一位画画的朋友在苏州雨村美术馆搞联展,我冒出了让方兄来评评的念头。方建勋目前正就读于北大哲学系,攻读艺术美学博士,在美学上,他见得多,看看他怎么说。那天我把作品带到了展厅,在人不多时打开了让方兄评。他说:“这件作品不能打动我。”
我问:“为什么?什么样的作品才能打动你?”
他答:“太平。应该要么奇崛,要么冲淡。”
我问:“你在字里行间感觉到了我情绪的起伏变化了么?”
“感觉到了。但仍不能打动我。你再临临黄庭坚的草书,用他的线条写这件作品,肯定会两样。”方兄认真地说。
我不禁扑哧一下笑了起来,随即有些激动:“用黄庭坚的线条写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那不是笑话?黄庭坚的线条是精金美玉,是属于高台楼阁,适宜于皇宫、大宅、深院的。陶渊明此文表达的是什么?我现在反倒觉得,我这种乱蓬蓬的线条,是最适合于表现那种蓬门陋巷、三径就荒、鸡飞狗跳、小孩流着鼻涕高兴得双脚乱跳的场景。我这是原始的、原生的、草根的美,田野里长出来的美,是新的、有生命力的、最合适的。”说完似嫌还不够,我又强调说:“我现在突然觉得,我这件作品是一件十分成功的作品。”
方兄笑着说:“你可以这样认为,美本来就没有恒定标准,是见仁见智的。”
方兄的雅量像一个棉花包,我的冲动则像拳头,我用力冲过去一拳,却打在棉花包上。我觉得有些没趣。书法的美的风格尽管可以有多样,但书法还是有美丑、高下之别的,比如雄朴、丰富、清新、有力、自然等是美的,做作、瘠薄、浮滑、畏怯等是丑的。就是不同美的风格,据我看来也有高下,比如雄浑高于秀美,天然胜于精巧,等等。

图354 杨谔第三次书《归去来兮辞》 草书八条屏
再后来的一天晚上,搞教科研的范老师来,她平时“乱七八糟”的东西看得多,也“前卫”,我请她看看。
她开口了:“不能打动我。你原来作品中的那种高峰体验、那种激荡为什么没有了?”
“平淡不是高境界的美么?沈从文的小说《长河》,鲁迅的《社戏》、《故乡》有高峰体验么?”受惯了打击的我反问道。
旁边有谁插嘴道:“你拿给这个看那个看,为什么非要人家说你一个好呢?”
我听了感到有些委屈。我不在乎人家说个好,我只是有疑问,希望有人能说服我。
书法创作为什么一定要表现得很“极端”呢?冲突、矛盾、高峰体验是书法中必要的么?“踏花归来马蹄香”;“一日看尽长安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淡然、怡然、欣欣然,自我陶醉在古诗中为什么可以是合理的而在书法创作中则行不大通?表现一种日常的、本色的、自然的生活状态不好么?苏东坡的诗书文不也常常如此闲适的么?
当然,有时候我也想:平淡随意的作品更需要精致与传神之笔,尤其是出奇制胜之笔,这我还做得不够好,这也许就是大多数人不愿意肯定我这件作品的一个原因。其实,我以现在这样的方式去表现这样的美是可行的、合理的,只是我没有做好,而很多人也没有看到这一点。
12月中旬的一天,诗人冯新民来我处,我又拿出这张长卷,请诗人看看。他略略看了一下,稍作沉思后说:“跟你以前的作品不同,我看到了一种回归自然的快乐。但我希望看到的是一种田园将芜的感觉,你要写出文字以外的东西。可惜没有。”
“你别说了,我知道了。”我打断了他的话,“这一年多来,除在对这件作品的审美判断上一直耿耿于怀外,我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现在我明白了,陶渊明是以快乐和超然来掩饰悲怆。苏东坡在遭贬时期,貌似豪放超脱,其实内心是一种无奈、抑郁与失落,他一直有一种期盼,我在读了苏东坡的文集后,这种感觉特别强烈。怪不得苏东坡在承受磨难时写了和陶诗一百零九首。苏东坡是真正读懂陶元亮的。”

杨谔第三次书《归去来兮辞》 草书八条屏之一、二

杨谔第三次书《归去来兮辞》 草书八条屏之三、四

杨谔第三次书《归去来兮辞》 草书八条屏之五、六

杨谔第三次书《归去来兮辞》 草书八条屏之七、八
那天中午后,我特别兴奋,有一种强烈的三书《归去来兮辞》的冲动,在与冯诗人对话的时候,我的眼前甚至已出现了第三次书写出的景象:雪白的宣纸上,水墨氤氲,大量的淡墨、枯笔略显凌乱地突奔、挣扎、羽化着,仿佛傲霜秋菊,仿佛倔强的枯荷,有青灯黄卷,还有远山隐隐,拄杖的诗人寂寞地立于草屋门前,眺望着远方。因为事忙,一直不得书写的空闲,就这样熬了三天,书写的欲望仍非常强烈。于是,在一天下午,我紧闭大门,关上手机,选了上好的生宣,悲凉、热望、无奈、决绝在我的内心强烈地交织着,折磨着我。我需要倾吐、发泄,我需要长长地舒一口气,很长很长很长。我一口气写了八张八尺屏,第一次连同序也写了进去。写到第八张时,见有大块空白,于是,便笔不停挥,题道:“余至此书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已三过。首次为四条屏,为胡成彪先生所取,再书为长卷,出示师友间,褒贬不一。三日前,诗人冯新民语吾曰,书此诗当书出其辞外之意,乃大悟。元亮归耕田园,实不得已,欣欣之乐乃表象耳。人生悲苦,莫过于以笑代泪。己丑岁暮,杨谔书。想千七百年前之元亮先生当以吾为知音也。”
三百二十年前,石涛为吴承夏作《山水轴》,并题曰:“清湘道人于此不敢立一法,而又何能舍一法。即此一法,开通万法。笔之所到,墨亦随之。宜雨宜云,非烟非雾。岂可以一丘一壑浅之乎视之也。”(《石涛诗录》)当年石涛也与我如今年龄相仿,我今作书,与其当年作画之情形又何其相似乃尔。过了两天,钤印时,除盖上几方常用印外,又特意用大写意手法刻了一图像印,印面上一轮孤月高悬,下面是水激崖石。
作品完成至今已一月有余,除自己看了几次外,还未示人,不知怎的,竟无了示人品评的兴趣。
但事情好像还没完。天地间原有一“大法”,我好像根本无法逃脱。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