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六年(三)
(本文刊于《三角洲·文学专刊》2022年第1期,P64-73)
人生应该少一些苛求与苛责,认定目标,勇往直前。
——作者题记
害群之马
我出生于1966年6月,生肖属马。我坚信,当年,在不少人眼里,我是一匹标标准准的害群之“马”。
没有一个领导为我这个立志教改,又有些鲁莽的年轻教师的第一次“被调动”找我谈过“一句话”。据“深喉”私下告诉我,关于我的调动,一个体面的理由是:我带的那个班学生要升初中了,但没有一个中学老师愿意接这个班,敢接这个班,所以只好连我也一起“升”上去。
到永和中学报到后,学校安排我上初一(5)班语文,兼班主任。拿到学生花名册时,我急急地寻找自己熟悉的名字,只有十来个而已,乡干部与教师的子女,全都不在上面。美好的“传说”迎头撞上冰冷的现实,留下一地稀碎。好在永和中学对教师的日常管理要比中心小学宽松,这样多多少少冲淡了一些我初时的失望。也曾冒出过做些教改实验的念头,但校领导对此好像并不热心,他们只要求在中考时能有个好成绩,有尽量多的学生考上启东中学;再说,初中语文教学于我还是一个比较陌生的领域;再有,清夜自思,发现自己也已不再有三年前刚参加工作时的那一股冲劲与激情。



在这三张照片中,有不少是我在永和中心小学时的学生,升入永和初中后他们被分到别的班。“从此萧郎是路人”。
我只有中师学历,现在当了中学教师,学历不达标,所以当时最要紧的事是先考一张中学语文教材教法合格证。多才多艺的陆公宇老师也只有中师学历,我俩一起玩儿似地通过了考试。周边的同事们都在利用业余时间参加各种函授、自学、进修考试,升级文凭加工资,我和陆老师则啸歌自放,依然“不求上进”。内心深处,我颇多纠结和酸楚,我是在无奈之下才选择寄心寄情于艺术的。至于本职工作,我暗暗叮嘱自己,六个平行班,只要每次考试不拉在最后就行。人的心里一旦失去了致力于某种事业的欲望,这项事业于他就绝没有成功的可能。李吉林老师说过:“教师情真,才能以情动情;教师心热,才能点燃智慧的火花;教师意远,才能在学生的前面开拓其思路。”可惜的是,作为教师,我那时已经变成一个无情心冷的人,我成了一个问心有愧的中学教师!
永和中学当时尚未找到对象的男教师有十多个,喜欢啸聚在一起的有七八位,偶尔还有一两个年轻女教师加入,对外号称“十大金刚”。我和教初二语文的高老师住一个宿舍,我那时常使用的笔名正好重了他父亲的名字,所以后来就干脆放弃不用。高老师业余时间发疯似地画石膏像,我曾对此提出过质疑,但他仍坚信他是属于大器晚成的那种。知情人说高老师读师范时曾迷过尼采,几至发疯,可见他是一个另类且很有个性的男子。我俩艺术观不同,但仍能配合默契。没有课的时候,我俩很少去办公室,大部分时间躲在宿舍里,他画石膏我临帖刻印。陆公宇老师出身于“贵族”家庭,曾留校海门师范,为了爱情毅然来到永和乡下。陆老师教语文,但喜欢音乐与篆刻,他在学校没有宿舍,走教,我们那儿便成了他的“驻跸”之地。印象中到永和中学没多久,我们那个宿舍便成了喜欢艺术的教师与学生们经常出没的“巢穴”。有三个漂亮的初二女生,同时暗恋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陆老师,因为陆老师的缘故,她们也装出喜欢艺术的样子,成了我们宿舍的常客。此事我和高老师有些无奈,主要是因为如此这般之后,夏天的时候我俩便不好只穿短裤和赤膊了。
在永和中学任教那一年,我入选了《中日教师书法展》,还在本地和全国性报刊上发表了不少文章和作品,常有稿费单拿到校长室盖章,信件最多时一天达十几封,不知不觉间,我具备了某种“号召力”,为成为“害群之马”提供了可能。
有一回到了中饭时间,我们敲着空碗去食堂,厨师说:“菜还没烧,过半个小时再来。乡里领导要来吃饭,得先忙那个。”我们转到饭厅去等,却见丰盛的两大桌已摆好,不争气的肚子偏偏这时咕咕乱叫,于是气便不打一处来,众人公推我做发言人。我问正在忙碌的乡辅导会计:“这个食堂到底是为谁服务的?他们吃得为什么我们就吃不得?最多付钱好了。”
后面的事我不好意思再叙述了,反正乱套了,有一位豪爽大胆的女教师跟在我的后面也去桌上夹了菜吃。
还有一回,全校教职工会议,散会前校长照例问:“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站了起来:“校长,现在米多少钱一斤?”
校长含笑说:“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不会超过5毛吧。”
我继续问:“食堂厨师的工资和水电等费用是谁支付的?”
“当然是由学校负担。有问题吗?”
“那为什么我们吃的饭要8毛一斤?”……
暑假结束那天,我到永和中学去上班,踏进校门,众同事脸上皆有诧异之色。一会儿,校长走了过来,对我说:
“你已经不是我们学校的教师了,乡里另有安排。具体去哪个学校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去乡辅导组问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