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六年(四)
(本文刊于《三角洲·文学专刊》2022年第1期,P64-73)
人生应该少一些苛求与苛责,认定目标,勇往直前。
——作者题记
一个人的校园
我近年才发现自己这个在别人眼里犹如一匹烈马的人,其实是最没有战斗精神和软磨硬泡本事的,关键时节,我最懂得“配合”,且从不问为什么。既然有人说我眼高于顶,那么我就爽性再心高气傲一点,我说:“凡争眼前利益、锱铢必较者,必无长谋,不足畏也;不争之争,斯为大争。”父亲曾教育我说:“不要抱怨,有本事你自己能掌权,到时候就能推行你的想法了。”“达者兼济天下,穷者独善其身”,这话有些大,但不妨碍对我产生过足够大的影响。

1988年岁末,行书对联获南通市“文峰杯”书法大赛一等奖。事后《南通日报》发表了施琪老师写的专访。幸有启东印社社刊保留了样报的复印件。
那天我淡定地用自行车驮了卷好的铺盖,找了个干净的墙壁靠了,把钥匙交给有关人员,然后来到乡文教辅导组办公室。辅导员见我进去,便搓着手站了起来,然后开门见山地对我说:“我们研究了,决定让你去幸福小学。”他那天似乎很忙,所以没有时间在脸上挤出哪怕一丝丝能给我稍许安慰的笑容。
辅导员原是永和中学副校长,他儿子曾是我的学生。有一个中午,他突然来到中心小学检查他儿子的学习情况。他抽查了他儿子10个成语,竟有一半不会解释。这时候我正巧撞进教室,他便脸带不悦地问我:“杨老师,听说你不要求学生硬背,这很好,但现在学生不能掌握这些知识怎么办?”副校长是个大才子,古文一绝,大名鼎鼎。我尊敬加小心地说:“除非个别学生自己太不用功,班上大部分学生都不存在这个问题。”于是请他任意抽查一位学生,看情况如何。他抽查了一个木匠的儿子,那是他家的近邻,他知道这个孩子憨厚有余。那天该生很为我争气,十个成语解释出了八个。副校长摇了摇头,脸上明显有了尴尬之色,说:“只怪我儿子不争气。”
幸福小学是村小,条件尚可,校长姓陆,与我较熟。以前每次在中心小学遇到,总要热情地向我问好。那天,我讲了原委,他不信,说你是领导的红人,教学界的新秀,这怎么可能?第二天下午,陆校长满脸堆笑地通知我说:“像你这样的人才,我们这样的小学堂究竟是留不住的。辅导员说了,要你去公兴村小学报到。”
这回我是如丧家之犬一般出的幸福小学。我用自行车驮着薄薄的铺盖,沿着一条南北走向、高低不平的羊肠小道向北骑行。骄阳似火,我有点恍惚地看到自己的影子像一块被风刮着乱飘的破布在向前移动。可笑的是,我当时竟然不合时宜地想:“万一将来出息了,今天的经历要不要写进传记或者年谱?”
到达公兴村小学时,校长还没接到通知,教导主任也坚决不相信会有此事。我把驮着铺盖的自行车往破败不堪的墙上靠好,对教导主任说:
“麻烦主任打个电话问一下,到底要不要再换学校?如果要换,早说,我就不卸铺盖了。”
身高腿长的教导主任一路小跑着去村支书家打电话,一会儿便回来,哈哈大笑着说:“咦!竟然是真的吔。辅导员说再也不换了,让教六年级语文。”
公兴村小学共有六个班,教职工总共不到10人,他们都住在学校周边,走教。校长很痛快地拨出半间旧教室给我做宿舍。偏远自有偏远的好处,这里的工作和生活节奏明显要慢许多,教师们都与世无争,连说话都是慢条斯理的。当然也有速度快的时候,那就是一到放学时间,几分钟后全校就只剩我一人。第一天,校长临走前过来关心了我一下,说:“我们这里就是这样的,晚上大家都回家,所以晚饭你要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1989年6月20日,黑龙江省青少年书法报头版推出专版介绍。感谢胡百雄兄保存了该报的复印件
公兴村小学位于一大片农田的北侧,背靠横河,茂树环匝,离村里的人家稍稍有些距离。晚上的时候,幢幢黑影,静默在旷野的一隅,如果偶有孤灯一盏,月光下澈,益增凄迷朦胧的阴森感。有一晚天热,我只得把门开着,面墙而睡。分明听到有人进屋的声音,似乎还掀开了我的蚊帐。我屏住呼吸,凝神细听,确定背后有人,于是壮了胆往外一翻身:什么也没有!凄清的月光洒了半屋。还有一个黄昏,听有“索索”声,初疑是屋外风摇树叶的声响,后来从床底下爬出一条一米多长的蛇,边游便蜕皮。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常有永和中学的学生顺道来看我,有的学生我叫不上名,是旁的老师班上的。他们给我带来昔日同事、学生的消息,也有学生专程来找我诉苦、解惑。有一次“十大金刚”中的“三大金刚”驾临,当晚四个男人就挤在一张床上过了一夜。更多的时候是我独自一人读书、练字、刻印、写文章,因为没有外界干扰,那一年在艺术学习上的收获特别大:我为南通书法界所知就是从那一年开始的,是我得了市书法大赛一等奖;黑龙江《青少年书法报》在第一版以整版篇幅介绍我,也是那一年。后来有人告诉我说:有一天辅导员在永和中学茅副校长家里看电视,电视里正好在播报我获奖的新闻,辅导员说:“这个老师看来是留不住了。”
开拓人生的方式和途径可以调整和改变,但人生的最终目标却不能轻易地转换和放弃。远离假丑恶,追求真善美,须要我们用一生的长度去坚守和完成。
在公兴村小学呆满一年之后,一天,辅导员让手下通知我去辅导组谈谈。由于已经经历了一年比尘埃还低的日子,所以那时的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很淡定地来到辅导组,辅导员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亲切地问我以后的打算。我说没什么打算,听领导安排呗!辅导员说:“那你继续留在公兴村小学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吗?”我说可以,但最好能帮我解决吃饭问题,学校烧的是柴灶,烧一碗水得弄半天。辅导员说这个不太好办,那你还是去中心小学吧?
“我不想去。”
“回永和中学怎么样?”
“也不太想。好马不吃回头草!”
“那你究竟想去哪里?”
“最好能在您手下工作,这样可以向您朝夕请教。”在辅导组上班我自知无此可能,所以本意是开玩笑的,而希望能多一点机会向他请教倒是发自真心,因为无论如何,他一直是我很敬仰的有学问的人。
谁能料到,他竟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若干年后,有蛇的那个晚上曾在公兴村小学陪过我的江老师成了永和中学校长。有一次,江校长邀请十多位从永和中学走出去的“成功人士”回校小聚,早已退了休的校长和辅导员也都来了,他俩身板硬朗,我们相见甚欢。席间,校长和辅导员主动和我提起往事,说后来才知道公兴村小学的生活条件竟然这么艰苦。听了他们的话,我的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艰难的往事早已变成了美好的回忆,化作我的精神财富,我的心中只有感恩与敬重。我说是我当年少不更事,不懂得管理一个学校的艰难,给他们添了太多的麻烦,现在要是我的手下像我当年一样荒唐胡为,我也会这样处理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