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四十六)
草书创作自述
欲换凡躯有金丹(二)
——谈“调整”在草书艺术活动中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三、创作过程中的前后照应
草书创作,讲究放得开,变化大,但放得开并不是不受理性的羁勒。楷、隶、篆较为理性、冷静,一般没有这样的担忧,需要调整的机会少,行书也不是很多。草书创作中,理性的成分大约应把握在有无之间最佳。被有些人奉为金科玉律的评审标准可以不予理睬,但艺术规律却是需要遵守的,不然创作出来的作品美的元素将会大大减弱,严重的还会走向反面。
草书创作,我不主张先做周密的设计安排,那种原先设定好的“戏剧效果”不是真美,不是自然之美,这一点草书与戏剧是有区别的。草书的一点一画、一动一静,都是从作者的血管里流淌出来的血液,里面有热情,有心跳,发自内心的、迫于情感而产生的意外之趣、意外之美对于草书艺术十分重要,是判定作品属于神逸之品还是凡俗之品的一个重要依据。草书的书写几乎无可更改性,因此在创作过程中,书家必须时时回顾打量已完成的部分,及时作出调整。这种调整是积极的而非消极的。在调整过程中,书家不但不能被作品的已完成部分所束缚羁绊,而且还要与已完成的部分相协调,力争在已有的基础上锦上添花。

图358 徐渭《淮阴侯祠》诗翰卷
明代徐渭的草书长卷《淮阴侯祠》诗翰卷,从开始到整个诗卷的三分之一部分,都是字沉意敛,有的还作章草形制,有一种老旧的意味。等过了三分之一开始,字渐渐奔放,行笔速度稍稍加快,但直到写完长卷的一半,总体仍是较为保守、节制和沉闷的。到再接下去时,很明显,他开始有意识地整顿精神,调整诗卷的节奏和气氛了。于是,机灵奇倔之字迭出,气象焕然一新。等到了快终卷时即全卷的八分之七左右位置时,因为有了前面八分之六长度的“太久太久”的铺垫、积聚和衬托,欣赏者终于惊喜地看到了堪称全卷书眼的一段:狂纵奇长的两笔,刚劲婀娜、跌宕风流的几行(图358)。也即长卷中的“栝子松,知几树?黛色迢迢入云际,上人弹琴坐其底。十指引出七条水,松清琴妙听者寒。松叶堆翠成高山,流涛绕殿撼铁板。狮子欲吼复不敢,泛声忽歇浮云住”。这一段,是典型的创造性调整的结果。无前面的平淡,此处不会如此出彩;无此处的出彩,此诗卷也将直至终局也不过尔尔,更无从谈起牵人魂魄。古人说作草书既需大胆又要小心,视此作,即知非欺人之谈。
草书的静态调整包括以下几点。
1. 对“创作”这一概念的认识
对“创作”的不同理解,会产生不同的结果。什么叫创作?“创”就是创新,就是开始,就是新的。按道理,如果书家忠实于自己的真情实感,那么在不同的时间、地点,不同的情绪之下,书写不同的文字内容,出来的作品本来就应该是不同的,至少是不很相同的。同,是僵化的开始。所以,严格地说,重复别人的不能算是创作,重复自己的也不能算是创作。在每一件新的作品中,都要有新的成分。
在书法五体中,草书表现的自由空间最大,所以“创”出新意的可能性也最大,我们必须珍惜。反过来,人们对草书艺术的期望值也最高,对草书重复制作的容忍度也最低。
2. 文字内容与书作形式的关系
通常认为,理想的状态是书法的文字内容与书作形式两者达到高度统一。如李斯的《泰山刻石》、王羲之的《兰亭序》、颜真卿的《祭侄稿》等,都是两者完美统一的典范。我们通常理解的统一是指诗文的意境与书境,诗文风格与书法风格的一致。但这种“常规”却不完全适用于草书,在草书史上,越出此种通常规则的书作不少,如相传为张芝所书的《今欲归帖》、《二月八日帖》,王献之的《秋冷帖》、《庆等帖》,张旭的《千字文》,怀素的《四十二章经》等。这些作品,文字内容无多少情感可言,可书家们却照样写得激情满怀。上述数帖,均属狂草。狂草多酒神精神。《庄子·列御寇》云:“醉之以酒而观其则。”狂草激情奔涌、翰逸神飞的特点好比烈酒,狂草书家一落笔即如被醉之以酒,“原形毕露”了。点燃他们激情的有可能是文字内容,也有可能只是他们面对笔墨时的“天生反应”。
书须有神,神者,书之魂也。神有我神、他神之分。他神即是我为古人、他人的精神所化,我的作品体现的却是他人的精神风貌,我的作品成了别人思想的跑马场。我神即是把古人、他人的精神化为我之一部分。别人的诗文亦有神,相对我来说是他神,如我为其所化,则我神为其牵制,亦变为他神;反之,则诗文之神亦变化充实为我书神之一部分。草书在内容与形式统一这个问题上,显然应该强调书家之我神。书神与诗文之神应该两不相害并以我书之神为主,以诗文之神为副,两者的关系只有调整到这样一个位置上,方符合草书艺术的特质。刘熙载在《艺概·书概》中说:“他书法多于意,草书意多于法。”草书得意而忘形,文字及文意相对于草书之神、之意而言,也是一种“形相”。草书家唯有能“役形”而又“不为形所缚”,超越其上,才能真正达到“得意忘形”的境界。
3. 书写目的
是什么促使书家去创作?为了什么而去创作?书写目的直接决定书家的书写心理和书写状态,这些因素还会自觉地储存在作品中,明眼人一看便能感觉到。“书非使人爱之为难,而不求人爱之为难。盖有欲无欲,书之所以别人天也。”(刘熙载《艺概·书概》)能作无欲的、不求人爱的书写,是需要人格的高境界为前提的。心里的迷障如果解不开,书法也将无法走出迷障。
4. 精神维度
唐太宗李世民是一位了不起的皇帝,也是一位了不起的草书大家。他在《指意》中说:“夫字以神为精魄,神若不和,则字无态度也;以心为筋骨,心若不坚,则字无劲健也。”书法是人精神的反映,草书尤其如此。释智遗形,全靠神采照人。书家若心思猥琐,无正气、少崇高,书作必会少精神乏骨气。
5. 参与社会活动与潜心功课的时间比例
前人为艺的高度我们为什么如今无法企及,非是我们天分不行,而是我们不如他们专心、单纯之故。许多人参与社会活动与潜心功课的时间比例严重倒挂,必须调整。
6. 接收何种信息
现在是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乐意接收何种信息,决定了他本人艺术的现在和将来。
7. 给自己定位
不要因为与某政界要人或与某富商有过某个“擦肩之交”的机会,就急急忙忙以艺术老大自居。把自己的作品与真正的高手多作几番对照吧,无论对方是官方的还是民间的,无论对方是如日中天的还是籍籍无名的。能透过幻象,发现真实,给自己一个准确的定位,方为智者。
知不足才能知未来,知未来才能掌握并拥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