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鉴赏杂谈（1990）

（本文原载1990年12月26日《书法导报》）

常常读到谀词满篇的书评，仿佛被评书家不但书艺已登峰造极、炉火纯青，而且所有作品都无有瑕疵，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殊不知，绝对完美的作品是找不到的。几千年的书法史，流传下了几件“白壁无瑕”的名作？鲁迅先生早就指出：“凡事彻底是好的，而‘透底’就不见得高明，因为连续的向左转，结果碰见了向右转的朋友，那时候彼此点头会意，脸上会要辣辣的。”惯用谀词的批评家们，你们有感到“脸上会要辣辣的”时候吗？

广东有道名菜叫“龙虎斗”，吃不惯的人贬之为“蛮人之食”，喜欢吃的人誉之为“美食之最”，这是由“偏恶”、“偏爱”导致的偏见。于书法，真、草、隶、篆，欧、颜、柳、赵，尽可以去偏爱，而不必因扬此而抑彼。偏爱乃个人爱好，可以悉听尊便，偏见则是对事物的偏面认识，会影响对事物客观正确的评价。在对书法艺术的评价上，要广泛涉猎，多发现一些平时不太“投缘”的书法的佳妙之处，这样偏见就会减少，欣赏会愈臻纯正。

艺术鉴赏力乃是由于反复的经验而获得的敏捷性。

黄庭坚语其血气方刚时读陶诗“如嚼枯木”，“及绵历世事”，才深知其妙；郭沫若言其幼年读《离骚》“不曾感到什么”，经过生活的浮沉之后，才领会这部杰作所蕴含的崇高境界和深沉悲愤。

书法鉴赏家没有实实在在的书法实践经验，对书法焉能有敏锐的感应力？没有一双饱经“甜酸苦辣”的眼睛，焉能准确地发现书作的瑕瑜？

清末词人况周颐说：“读词之法，取前人名句意境绝佳者，将此意境缔构于吾想望中。然后澄思渺虑，以吾身入乎其中而涵泳玩索之。吾性灵与相浃而俱化，乃真实为吾有而外物不夺。”书法鉴赏，就需要鉴赏者对书法之或长或短，或粗或细，或浓或淡，或枯或湿，或疾或徐，变幻莫测的线条以及不可思议的被线条分割的空间进行“澄思渺虑”、“涵泳玩索”，去展开想象的翅膀，以“自己的经验、印象和知识的积累去补充”作品的笔墨不到处，获得真正的艺术享受。

何绍基云：吾不能写一个字而能写一幅字。此大家气魄。

书法鉴赏者不必斤斤于一点一画之得失，而应该把目光放到作品的整体上去，赏其意境、气势以及线条而表现出来的书家的学识、修养等诸因素构成的一个美的“氛围”。因为局部细节只有溶合在整体中，并能给整体以生命的才是好的局部、好的细节。如果游离了整体，再好的点画也只会象巴尔扎克雕像的双手一样，遭到罗丹斧子的一击。

书法鉴赏是书法创作的逆行。真正的鉴赏与真正的创作一样困难，又与创作有着同等的意义。鉴赏者需要与创作者具有同样的心灵，所以又被称为“被动的创作”。故，书法鉴赏也应是一种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