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迹临习指要:清 赵之谦 篆书《铙歌册》
(本文刊于2022年7月29日《书法导报》)
这几年,急切地想在展赛中获得成功的书手们,眼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赵之谦,赵之谦式的篆书、隶书、楷书、行书,全线飘红。赵之谦之所以被急吼吼的人们相中,是因为赵的作品中有他们投人所好所需要的巧、媚、奇,人们粗暴地把赵之谦的那些“特色”放大、误读,并进行简单化、媚俗化的处理。现在这情形,与赵之谦当年以此种风格作“别开生面”的创新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就在去年,有一生要报考某著名高校研究生,托我打听该校导师的“喜好”,导师告诉我说:“篆书不能学赵之谦,我们只认邓石如、吴让之,这两家路子正、风气正。”时代连累了赵之谦,但赵之谦在艺术史上的地位不会受丝毫影响。
赵之谦有一本篆书《铙歌册》,与他通常的小篆风格有所不同,生动而不浅媚,多姿又不失稳重。他通过变化与夸张的手法,破除了小篆容易出现的机械与板刻,这是他取法汉篆,又掺以隶书的笔姿态势,有意发挥自己艺术才情的结果。《铙歌》册书于同治三年(1864),赵之谦当时35岁,个人风格已露端倪,作品中有几许青涩与笨拙,也有清新动人之美洋溢在笔墨间。
陈子庄说:“石鼓文讲疏密布白,小篆讲停匀安排。”(《石壶论画语要》)停匀安排并不是让人易生厌倦的四平八稳式的工整,左右对称,描头画角,似死水之无微澜,只见工力,不见情趣。停匀是相对的宁静均衡,是一种相对平和的感觉,就像微风吹过水面。临习此册,主要抓住以下三点:
一是气息的古朴纯厚。
这种气息如果仅于赵之谦篆书中求之,恐难如意。须要上泝至秦李斯、汉《袁安碑》等方可。古朴纯厚是骨子里的东西,须要长时间的“养”方能具备。
二是富有笔情墨趣。

图1
不避涨墨。册中有多处因涨墨而形成了一个个腴润、绵密的空间,仿佛湿烫的双唇紧抿着,又像女人盘于顶上之浓黑光亮的发髻,如“君”“仙”“车”“陈”(图1)等字。有时因涨墨而暂时影响了笔触的流畅,出现缓行、迂行的现象,但是点画线条的美感却一下子变得格外丰富起来,与周边的匀称均衡相对照,产生了奇趣。如“遨”“望”“累”“益”“芝”“单”(图2)等字。此册行笔如蛇行虿走,这是险警的一面;有时显得既朴厚又婀娜,那是忠厚富于人情的一面。时正时侧,曲中有直,既纵又敛有金石味,又有纯真的人性美。

图2
三是字法的丰富多变。

图3
错落参差,整中有乱,如“服”“奴”“水”“千”“人”“侧”(图3)等字,故意在整齐一律的大局中加入一些不对称不齐平的元素,若细味之,则整齐有序反倒是错觉,不露声色的惊险刺激才是其真面。这种艺术效果,须要通过同时习隶书、北碑、诏版的方法辅助求之。还有少数字,干脆与彬彬秩秩、中庸典雅相去甚远,如“风”“乐”“远”“延”“惊”(图4)等字,如果仔细观察,辅以联想,则会发现这些奇异的造型似乎更能体现该字之本意和真趣,个中奥妙值得玩味。

图4
篆书册最后有一段跋语:“同治甲子六月为遂生书,篆法非以此为正宗,惟此种可悟四体书合处,宜默会之。无闷。”无闷是赵之谦的号。赵之谦真是一个书法教育家,此册应是他为学生所做的示范,故意露出一些自己“取法”“构思”的痕迹,为的是方便学生由此悟入。他另有一本小篆《许氏说文册》,款语中也讲他自己之所以“故露笔痕”,是为了让学生看到他用笔的技法痕迹。由此册跋语,学习者应该进而悟到:任何一种书体都不是孤立地形成的,为了理解它、写好它,应该同时参悟“前后左右”相关的书体法帖。“以石磨之,然后玉之为器。”(朱熹语)
赵之谦(1829—1884),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初字益甫,号冷君,后改字撝叔,号悲庵,别号无闷。曾官江西奉新、鄱阳知县,性兀傲。为书画篆刻大家。
下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