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留紫琅山——江苏南通狼山北麓园石刻略览

(本文刊于2022年9月28日《书法报》。报眉图、图6、图7为钱咸华摄，其余图片为作者所摄）

 

 

狼山位于南通城南端，宋淳化年间，洲牧杨钧认为“狼”字不雅，乃易为“琅”，又以山北紫石岩产紫石，故又称“紫琅山”。

 

狼山风光主要分山南和山北两部分。山南以广教禅寺为特色。山北以山石、岩洞等自然风光为主体，间有精巧建筑点缀其间，被称为北麓园。北麓园的景点有20余处，其中以题名坡、林溪精舍最为著名。

 

图1

 

“题名坡”（图1）出自张謇之手。张謇是清光绪二十年状元、中国棉纺织领域早期开拓者，又是著名的教育家、政治家、诗人、书法家。“题名”二字甚正，似颜似柳又似有黄山谷意；“坡”字“土”旁端正，右侧“皮”作倾斜状。地形倾斜者为“坡”，或许是为了切合“坡”的字义而作如此处理，这样的情况在张謇的书作中十分罕见，是状元公一时的兴起还是精心的构思？不得而知，但却颇有趣味。

 

图2

 

题名坡最著名的石刻是五代天祚年间（935-937）的姚存题字石刻（图2）。该石刻处于山崖的坡道上，一般不为人注意，常遭踩踏。题字全文共有27字：“天祚三年口月十四日东洲静海都镇遏使姚存上西都朝觐回到此。”该石刻书风有颜楷风味，也可以认为是当时流行的一种风格。结构疏朗，正侧相生，一点一画，有蜿蜒飞动之势，具虚灵拙朴之美，现自我作古之意。题名坡上还有唐乾宁元年（894）石刻残迹，比姚存题名稍早。因有后人纷纷仿效，故题名坡上石刻文字甚多，其中不乏艺术精湛或独具学术价值者。如宋绍熙四年赵师睪所书题名（图3），隶书，字形或呈方正，或作竖式长方，篆意甚浓，开启了“现代”隶书的新样式。蒋之奇宋熙宁五年题名（图4），结构宽绰，点画瘦劲，却能神凝气清，平中见奇，其中道理，值得玩味。

 

图3

 

图4

 

沿题名坡往北走，有岩或如廊檐，或如新笋横斜，忽有一紫岩突兀于空中，似人争先望月，崖下谷深如海，有古人题 “海月岩”（图5）三字于其上，敦厚密实，分外醒目。

 

图5

 

民国四年(1915)，张謇先于狼山前江边试种棉花，疏浚沟溪以吐纳潮夕。1916年，又于山北购群溪，加以治理，筑林溪精舍。“精舍”原为佛家语，意为“精行者所居”，张謇用之作自己的习静之所，他曾为此撰联曰:“或因求仲开三径，自爱泾溪筑一亭。”在林溪精舍之北，缘溪而建有精巧玲珑之松巅阁，在阁与精舍之间的濒水处有大石二，时人谓之“双矶石”。一大石上有篆书“磊落矶”三大字，款曰：“丙辰四月，安吉吴昌硕。”（图6）另一大石上刻“小磊落矶”四字，款曰:“丙辰初夏，吴昌硕书”。（图7）

 

图6

 

丙辰年为1916年，时吴昌硕73岁。初夏是夏季的第一个月，为农历四月，因此可以认定这两块石上的题字，是吴昌硕同时题写的。1913年，西冷印社正式成立，公推昌硕先生为一社之长。1915年，吴昌硕继任海上题襟馆书画会会长。吴昌硕为南通狼山双矶石题字的1916年，他的艺事和社会名声都已经到了顶峰。因此，73岁的他，下笔豪健，内蕴深蓄，韵味悠长，与题字的文学内容正相匹合。

 

图7

 

景区题字，书法风格除与景名文学内涵相统一外，还须与周边自然环境相调和，或为点睛，或为融合。想当年林溪精舍初建之时，周边是原始的农村自然风光，林溪精舍仿佛一位乡间闺秀，亦如一水上青萍、一首清新素朴的“竹枝词”。民国时期，善书者甚多，政坛文坛上声誉卓著过于昌硕先生者有之，张謇交游甚广，求一闻人之佳题当不为难，他之所以选择请吴赐题，不仅仅是仰慕吴之名声，当也考虑到了书法的美学风格。吴昌硕的小篆，似工非工，似写非写；似俗非俗，似隐非隐，朴茂自由间有一股秀气、一种人人向往之富贵气跃动。如此则舍吴其谁?

 

“磊落矶”三字，“磊”字三“石”，如层岩相叠，点画不相粘连，然浑然一体如有榫卯。“落”字左动右静，上下部之间提按有致，刚柔相济，呼应生动。“矶”字左侧如山崖壁立，右侧如俩人依壁而憩，上部微微扭动的姿态似人游兴未尽，正在眉飞色舞地讲论，颇多谐趣。三字朱漆填充，色彩斑斓的巨石恍如其天然之背景。“小磊落矶“四字，字形更为颀长，自由挥洒的意味更浓，疏密自然，姿态各异，欲静还动，如四高士同享山林之乐。由两种题字透露出的笔性推测：“磊落矶”三字先书，“小磊落矶”四字后书。前者有凝重之意，似可明志；后者有轻快之状，可以畅情。昌硕老题字的场景，似可据此作鲜活生动的还原。“晨露晞而草馥，微风起而树香”，拥有昌硕老题字的双矶石，在狼山的山光云影、树色水声中，仿佛一双智慧明澈的眸子，时刻提醒着来来往往的众生:人生于世，当胸怀坦荡，光明磊落。

 

图8

 

双矶石对面又有一石，上刻“翕崖”（图8）二字，隶书，张謇书，时间为丙辰五月，二字笔势有《西狭颂》和《石门颂》意趣，但似动实静，波笔举而不飞。“翕”乃安定之意，佛家有“静生慧，慧生觉，觉生定”的观点，按文意，此石立意与“精舍”相呼应，又似可作“磊落矶”之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