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杏林|转动的魔方——读《十五堂书法课实录》
(本文发表于2019年2月江海晚报,作者吴杏林)
转动的魔方
——读《十五堂书法课实录》
杏 林
接到杨谔的《十五堂书法课实录》(简称《实录》),一般人都会惊异,36.5万字的巨著,何其艰难啊,但他将书放到我手上的时候,分明还是一贯的坦然,那神情,如同周末的早晨多睡了一会儿,满意而平淡。我猜测,这本书是他学术观点的魔方重新扭转了几下。
不过,读完书,我感觉狡黠的他又一次让我失算。

读书的过程,让我回到了几十年前的课堂,因为这本书是杨谔先生给南通大学教科院学生上的书法课。怎样才算是一堂好的书法课呢?我以为不外乎两个目标指向,即今天教会了学生什么,明天给学生留下了什么。
从“今天”的角度看,教会学生的前提是要将学生留下来。现在的书法实在难上,它不是电影,也不是讲穿越故事,加之现在的大学生书法基础比较可怜,所以,老师的当务之急是要让学生喜欢听、听得进,大学教室里最怕看到的现象就是“黄猫(黄鼠狼)看鸡”,如果真是“越看越稀”,那么这个课注定是开不下去的。看完《实录》,我感到他的课上得有趣。

金庸的武侠小说是成人童话,大学生没看过的很少。于是,他在课堂上用王语嫣指导表哥慕容复的两个事例,先是用“金灯万盏”“披襟当风”让膂力惊人的矮汉双锤互击,双臂臂骨自行震断。接着,还是这场打斗,两个矮小的青衫客舞动两条毒蛇蹿纵而至,因为毒蛇咬人没有套路,加之青衫客的出手跨步又是天生的,如不会武功之人一般,于是,王语嫣这个武术理论家只能“没辙”……看完这一节,我不得不佩服杨谔憨厚外表下的鬼精,他用这个事例说明了关于书法理论的“有用”与“无用”。

杨谔上课场景
在讲到隶书的时候,他将《书法报》上薛元明的《邓散木临伊秉绶所临韩仁铭》一文中的三张图展示出来,第一幅是原版《韩仁铭》碑帖,第二幅是伊秉绶临作,第三幅是邓散木临伊秉绶的“再临作”,三张图从左向右排列,显然一代不如一代,伊秉绶的作品基本看不出原帖中笔画的秀雅和字的灵动,邓散木的作品比伊秉绶的作品更加呆滞,不过杨谔没有我这么直白,他说:“伊秉绶把‘无一笔尘俗气’的《韩仁铭》写成了公堂上的‘回避’‘肃静’一般的气味。”看到他这样的描述,听者能不久久回味吗?

上课场景
课堂上他常常讲些书法界的逸闻趣事。在讲到“唐朝的楷书大家”时,他特别插了欧阳询的一段故事。唐太宗宴请身边的大臣,让大家互相开玩笑取乐。长孙无忌嘲笑欧阳询长得丑,先赋诗一首:“耸膊成山字,埋肩不出头。谁家麟阁上,画此一猕猴。”嘲笑欧阳询长得像瘦猴。欧阳询应声回应:“索头连背暖,漫裆畏肚寒。只由心溷溷,所以面团团。”欧阳询不仅嘲笑了长孙无忌的猥琐长相,而且还批评了他笑里藏刀和内心龌龊。不管是长孙无忌,还是欧阳询,对对方形象的刻画尽管夸张,但皆栩栩如生,于是课堂上的气氛就不言而喻了。生动的课学生是不会错过的,难怪每次下课后那些学生总要缠着他。
《实录》全书分成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是书法基础,第二部分着重讲了常见字体和创作初步;第三部分讲的是与书法相关的课题。从目录看,第三部分话题琐碎,似是狗尾续貂,但我以为,这第三部分其实是整个课程的升华,如果没有“古代书论选读”,那么,这样的课放到初高中就更为妥当了;如果没有最后的“与书法有关的问题”,我以为,授课的老师其实就没有完成任务,只有“传道、授业”少了“解惑”,那便是老师职能的缺失。

杨谔上课场景
一位伟人在给北京景山学校的题词中,给教育指明了方向,“三个面向”中,“面向未来”其实是终极目标。看完《实录》,掩卷思考,我以为最后的几节课是“豹尾”。其中,杨谔先生讲了自己亲身经历的一件往事,说是,一件四尺中堂落了款,正要盖章,站在一旁观看的画家杜大伟主动要求帮他盖章,并特意将名章往右侧倾斜着盖了,画家解释说是这样就把外泄的气都守住了。作品的“气”其实就是作品的“神”,就一件作品说,神是作品的气质所在。这个事例,在最后的时刻教给学生,这就是老师的“交代之礼”。

杨谔先生的课上,常常会有一些不经意的铺陈。关于临《韩仁铭》的那个课堂实例的来历,他说:在整理书桌上广告袋里的时候,发现袋底压了一张2014年10月15日的《书法报》(上课是2017年的事)。初看,我觉得这些话有些多余,用教育上的行话就是“扯”,后来细细思忖,觉得扯得有理,早晨无意中看到,当天便用上了,这就告诉学生“积累多了,自然会信手拈来”。再分析,这张报纸是3年前的,过去他也看过,当时并不十分得用,今天偶然碰到,恰到好处地用在课堂上,不正是启发学生“能力”应该用在当用之时吗?“行于当行,止于当止”,这是书法的境界,也是人生的境界。
说他的这本书是他的学术观点的魔方其实不能算错,只不过他在转动魔方的时候,不是就事论事,他把对学生的希望放在遥远的山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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