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史三百年　犹忆旧板桥（1995）

（本文刊于1995年第3期《现代书法》）

 

书史三百年　犹忆旧板桥

——略论郑板桥“六分半书”的现代意义

 

郑板桥的出现，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一个奇迹。他“三绝诗书画，一官去归来”，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都享有极高的知名度。“三绝”之中，尤以书法最为“怪异”，知名度最高，可谓前无古人，若放在现代书坛中进行观照，也能给人以很“前卫”的感觉。他曾言：“吾文若传，便是清诗清文；若不传，将并不能为清诗清文也。何必侈言前古哉？由此可见，他并不以高古为旨归，而以“笔墨当随时代”为追求，有着较强的“现代”意识。今天我们来回顾一下郑板桥在书法上的创造行为，其意义将不仅仅是“就字论字”一词所能容括。

 

一、“六分半书”诞生的背景

 

郑板桥生活于清代中期，其时随着弘历帝对赵孟頫书法的喜爱，朝野士人亦由尚董转为崇赵，圆腴丰润的赵体取代了纤弱疏秀的董字。随着科举制度的的恢复，书法列为重要考核项目，许多文人为“争妍笔札，以邀睿赏”，纷纷仿效董、赵字体，康、雍、乾时期，遂形成了“馆阁体”书法，追求“乌、方、光”，“分行布白，纵横合乎阡陌之径，引笔著墨，浓淡灿乎珠玉之彩。缩率更、鲁公于分厘之间，运龙跳、虎卧于格式之内。精能工巧，遏越前载。”（康有为《广艺舟双辑》）大小一律，千人一面，严重地遏制了个人的艺术创造，书法艺术遂至于僵化。也正其时，“扬州八怪”，冲破钟王、颜柳、苏米、赵董等帖学的笼罩，蹊径另辟。“板桥既无涪翁（黄庭坚）之劲拔，又鄙松雪（赵孟頫）之滑熟，徒矜奇迹，创为真隶相差之法，而杂以行草，究之师心自用，无足观也。”（郑燮《四子书真迹序》）郑燮“六分半书”的创立，为当时媚闷的书坛吹进了一股清新的风。

 

《板桥自叙》之一（局部）

 

二、“六分半书”解析

 

对于郑板桥的“六分半书”，历来解说纷纭。板桥自己云：“板桥书法以汉八分杂入楷行草。”（郑燮行书《刘柳村册子》）“至吾作书，又往往取沈石田、徐文长、高其佩之画以为笔法，要知书画一理。”（郑燮题《墨竹》横幅）郑銮则在《跋郑燮破格书兰亭序》中云：“板桥世大父，……中年始以篆隶之法，兰入行楷，蹊径一新，卓然成家。”其他论家也有云：“郑燮……书法以隶、楷、行三体相参，有别致，古秀独绝。”（清·窦镇《国朝书画家笔录》卷二）“板桥道人……书隶、楷参半，自称六分半书，极瘦硬之致。”（清·蒋宝龄《墨林今话》卷一）“板桥工书，行楷中笔多隶法，意之所之，随笔挥洒。遒劲古拙，另具高致。”（清·查礼《铜鼓书堂遗稿》）从以上论述结合郑氏的书迹，我们可以作出这样一种解说：郑燮的“六分半书”是随意挥洒、兴之所致而成的，它是融楷、隶、行诸书体，经过取舍而铸出，兼有兰竹之画意，篆籀之遗韵。因此，我们不可能也没有必要把郑氏之“六分半书”解析为楷几分、隶几分，还有几分为行、为草、为篆、为兰竹之画法。

 

行书《读李愿归盘谷序文》卷  （局部）

 

郑燮的“六分半书”在章法布局上，一方面得到绘画的滋润。（他的题画书迹，更是与画结合得天衣无缝）他曾有题画语云：“书法有行款，竹更要有行款；书法有浓淡，竹更要有浓淡；书法有疏密，竹更要有疏密。”“以书之关纽透入于画，以画之关纽透入于书”。另一方面，他又很明显地从前贤法帖中汲取营养，如他的行书《读李愿归盘谷序文》卷、《跋李鳝花卉册》等书作就有师法颜真卿的《争座位帖》《裴将军诗》等法帖的痕迹。

 

三、“六分半书”评价

 

对郑板桥的书法，赞誉的固然不少，讥讽非难的也有。“惟书法近学郑板桥，则殊不必。板桥书法野狐禅也，游客中有寿门、楚江诸公，皆是一丘之貉，乱爬蛇蚓，不足妃瀓，以揠苗助长之功，作索隐行怪之状，亦如孙寿本无颜色，又不肯安心梳理，故为龋齿笑，坠马妆，以蛊惑梁冀秦官耳。”（清·袁枚《与庆晴村都统书》）康有为《广艺舟双楫》评价云：“……乾隆之世，已厌旧学，冬心、板桥，参用隶笔，然失之怪，此欲变而不知变者。”据我看来，郑燮的“六分半书”，并不是“野狐禅”，也不是“欲变而不知变”，而是他已形成了一个基本的“套路”，然而潇洒不群的他好像没有花精力去完善、完成它，以达到“程式化”的要求，而是每次都随意挥洒、神鬼莫测。如他的行书《板桥自叙》卷，仅就字来说，何处隶多楷少，何处楷为主，隶、行为辅，都仿佛根据一时兴致，很难找出一个规律来。这卷字的章法，也如他的绘画布局，疏疏密密，斜斜正正，在此前或稍后，恐怕很难找到与此相类的，用传统的眼光来观照，恐就有些经不住挑剔了。

 

行书《板桥自叙》卷  （局部）

 

四、“六分半书”运用的创造技法

 

自1941年现代创造学的奠基人美国的奥斯本发明了世界上第一种创造技法——智力激励法以来，现在已有三百多种创造技法应用于世界各国。日本创造学会执行委员会主席恩田彰教授和日本创造开发研究所所长高桥诚，整理出版了一百种国际上最常用的、最著名的创造技法。这一百种创造技法，可分为三类：扩散发现技法、综合集中技法、创造意识培养技法。其实，以上三大类的创造技法中的很多技法，也同样适用于艺术创造领域。

 

郑燮的“六分半书”是融合多种书体并羼入了兰、竹画法的结晶，他所运用的创造方法应算是上述第二大类中的综摄法。综摄法有一项基本原则，那就是“异质同化”。郑燮就是把他所掌握的有的甚至可以说是深研过的（如楷书）楷隶、行草、篆等书体及熟谙的兰、竹画法结合起来，创造出令人耳目一新的“六分半书”来的。

 

综摄法作为一种创造技法虽然诞生于美国，但是，早在1921年，我国著名学者梁启超在《中国历史研究法》一文中，就提出过：“天下古今，从无同铸一型的史迹，读史者于同中观异，异中观同，则往往得新理解焉。”这里讲的“同中观异、异中观同”正是综摄法的精髓，但它要比美国的康顿提相类似的思想早三十年。然而在书法史上，书家们对此种创造技法的实践却更不知要早出多少年了。

 

五、郑板桥的意义

 

当今中国书坛的惰性大得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一个新观点的发表，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探索性书展，都不会引起“百家争鸣”，更不要说是“轩然大波”了。人们已习惯按传统法则，笃悠悠地踩着先贤的足迹前行，且自诩为“正统”，而讥讽那些敢于“吃狼桃”、“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探索者为“乱弹琴”。然而在二百年前，即使再正统的人也不得不在心里服贴三分的郑板桥，却已“胆大妄为”，独创了至今在人们看来仍颇有些怪诞意味的“六分半书”（他还尝试过“柳叶书”的创作）。郑板桥的创造行为告诉人们：只有敢于、善于异想天开，我行我素，才能真正使渊源流长的中国书法得到繁荣和发展；他的成功，也应激发起那些“现代书法”的探索者更大的勇气和更高的创造热情。“走下去，前面是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