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十年间(二)
到2004年夏天时,我已基本改变了自己创作《梦游天姥吟留别》时的审美倾向,具体表现在写出了草书长卷《沁园春•雪》。清丽潇洒之美易得众好,但不是最高级的美。桐城派作文名言曰:“有所法而后能,有所变而后大。”《梦游》一作,只是有所法而又运用得较为自然自我自如而已。众美之中,我更愿取雄浑、变化与想象。《沁园春•雪》,虽然乱头粗服,许多地方不够精到,但别有一种野性、真率之美,里面有广阔的想象空间。

草书长卷《梦游天姥吟留别》和草书长卷《沁园春·雪》局部
2002年11月,我编印了第二本散文集《蘸酱人生》。书名的由来是这样的:一天我与徐利明老师在南艺一食堂吃饭,席间商量我散文集书名的事。我说了几个,似都不佳。这时,我忽见徐老师用黄瓜蘸着酱吃,便说:“‘蘸酱人生’如何?”徐说:“怎解?”我答:“我现在这样的生活,文不文,商不商,用我们那里的话就是‘盐不盐,酱不酱’。”饭罢,徐老师便挥毫赐题了书名。此书后流传于友朋间,颇赢得了些赞语。

2003年1月14日,名为《执着》的个展在南通市个簃艺术馆开幕。这次展览是首次个展的延续,作品稍作增减。因此,这次展览不能算又看了一次钟点,只能算第一次没看仔细又复看了一下。由于我把展览与经营活动挂起钩来,所以那天的场面超过了启东,午宴时达90多人,当然大多为客户。
展前,南通大学教授徐乃为赠我对联四副,其中一副曰:
刀裂金石,汉风为骨神韵在;
笔走龙蛇,云腾雾逸气势雄。
应徐教授要求,此联请魏武兄书写,在展览时一并展出。

名为《执着》的个展开幕场景之一。从右至左为:施学雷、李玉平、杨谔、方近人,照片最左侧是王蓝青
个簃馆的展览结束后,就忙着过年了。妻子手脚麻利,南京禄口的小楼已简单装修完毕。除夕那天,父母及二姐一家都来同我们一起守岁。将近十年后的前几时,妻子又实地“考察”了禄口的住所,见那里竹木掩映,鸟雀相呼,毅然决定要适时重修此楼,以作将来的“驻跸”之所。
历代文人为筑家园都乐此不疲,他们都有两个家园:一为心灵,一为肉身。最著名的莫过于唐代的杜甫和宋代的苏东坡,即使四海飘零,人类转蓬,只要能稍息片刻,便会求田问舍,刈草筑堂。草堂,既是他们肉身的憩息地,也是他们在飘风骤雨中挣扎的心灵的憩息地。他们留下的草堂,成了后辈心中的圣地。
许是长了一岁的缘故,2003年的我稍稍安静了一些,当然这与“现实”对我的教育是分不开的。我由狂热的“空想”生活回到了现实。读书、习字、写文章、经营企业、注重亲情,构成了那一年的主旋律。
中午过后,有一阵无聊之(至)极。遂回去看望父母。父亲在打牌,母亲在河沿上掘土,用于护堤及种芋艿。
我们不在家睡,但母亲每隔一段时间总要翻晒一晒我们床上的被。她是极渴望我们能(回去)睡一个晚上,甚至一会儿也好的。我睡了几十分钟起来,精神足了很多。儿子离不开娘,永远。回永阳的路上,又想起前日看到电视里季羡林的形象,90多岁的老人,在摄像机前,想起母亲,哭了,且不能成语。一个人如果要忘了家乡,恐是不能的。
这是我2月25日的日记。
花径影动扫不乱,
茅檐鸟啾将雏归。
这是我3月23日凌晨迷迷糊糊间得到的诗句。
我的身是“老实”了,但心却来了个反讽。其时我狂态初萌,先是写了草书陆游《狂草歌》,虽未完全摆脱黄庭坚的影响,但在感觉上已在黄庭坚严谨的草书里写进了许多“放荡”的趣味。可曰不恭,亦可谓“变”。再以自作诗《赴海门途中偶成》为例:
我本一狂生,
心似野寺僧。
兴来辄落墨,
无古亦无今。
张颠作揖让,
鲁直悚然惊。
谁料千载后,
宁复有此人。
写草书必得要真狂,真狂来源于心狂。为书而书,狂气不会充沛,以文化、理想作底,就会狂得有实质有内容。如今我们看到的许多草书,一副汲汲于功名的样子,又可怜如受气的小媳妇,每作“狂笔”,必以古人为依据,此哪得真狂?此是伪狂!假狂!是骗子!好可怜。

自作诗《赴海门途中偶成》,此作参加了赴盐城展
好多年前读到一篇文章,讲的是杨振宁。说杨批评中国教育造就的人胆子太小。他指出:学问学问,只学不问是不对的,要吃亏的。《中庸》上说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之类,有可取之处,但给人以小心翼翼的感觉,这样做学问,不合于现代社会勇立潮头的发展趋势。
4月24日,经过盐城郭列平兄的辛苦张罗,《南通市青年书法家作品展》在盐城市博物馆举行。由于正逢“非典”,又据说盐城也有了疑似病例,于是临行时有多人退缩。罗荣与缪振宇提前去布展,已在盐城。开幕当天,只有郑乐为与我同行,等到了半途时,我才告诉乐为盐城也有非典一说。没想到的是,几个泰州的朋友,反倒不怕被“感染”,前来助兴。不久,盐城的青年书画家也来通办展。
11月底,我去太原寻访傅山旧迹,正在失望至极时,恰好听气象预报说太原将有大雪,于是先去平遥等地转了一圈,然后又回到太原,包了辆旅游小巴去五台山看雪。导游、司机开始不愿意走,言一是危险,二是只有我一名游客,这趟生意他们算不过来。我以“三天前已交了钱就等于签了合同且我又等了三天”为由要求他们履行合同,最后以我又多加了数百元钱得以成行。说实在的,车一上盘山公路我就后悔了,满山是雪,公路上不时见一群群山民在清理坚冰。我也是开车的,车在冰面上行驶可不是好玩的。那天司机和导游还不时刺激我,“漫不经心”地聊些冰雪天坠崖的故事。后来有一天,我跟孙晓云老师说起此事,孙老师说:“杨谔,你这做的是臭事,以后这样的险可不能冒。”我用《世说•任诞》中周伯仁的话回答道:“吾若万里长江,何能不千里一曲?”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