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十年间(三)
2004年2月,考虑到《印说》杂志内部已调整,此杂志实际与我已关系不大,9日那天,我打电话给徐利明老师,提出辞去副主编一职。徐老师不同意。我心里知道,他不是不同意,而是同意的时机还未成熟。
那段时间,我越来越感到自己无法“随波逐流”,无法与别人打成一片。在读完罗曼•罗兰的《贝多芬传》后我感到,贝多芬一生悲苦,他留给人的精神财富是巨大的,但最宝贵的是他坚强的精神,足以震撼与振奋我们。真正支撑起作品的,不是旋律和音色,而是传主的人格和灵魂。从2003年开始,我写了不少现代诗,之所以对此感兴趣,是因为我发现好的现代诗,意象跳跃、场境恢宏,看似不通,实质更能揭示事物本质。废名《谈新诗》说:“旧体诗是散文内容,诗的句子,而新诗必须要有诗的内容,散文的写法。”这让我联想到书法。诗写到哲学境界为高,书法也如此。我学写现代诗,与其说是为了抒情记事,毋宁说是为了训练自己的思维。从2004年开始,我也画画,勾起画兴的是所买的新房正对濠河,临窗而立,如飞翔于十里荷花之上。我画得虽不好,但里面有寄托有梦想,带给我不少快乐。在一张《巨荷图》上,我题曰:“狂风过处百草伏,我亦不屈与君同。”在一幅《竹石图》上,我题曰:“三更灯火五更鸡,清词丽句只自知。胸中逸气龙蛇走,便向纸上写竹枝。”也因购了新房,资金紧张,常常口袋里请人吃饭的钱也没有,于是只好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书房里。

这幅《巨荷图》是画在一张六尺宣上的
在3月份召开的江苏、辽宁两省篆刻联展研讨会上,我原本打算一声不吭的,但由于拗不过坐在主席台上时任《中国书法》编辑部主任的朱培尔再三催请,以及台下朋友的起哄,于是我便开口道:
“我知道我一开口便会得罪人,所以原想好不说话的。现在既然如此,我说就说。”
这回一开口,我不但得罪了人,还引起了台上台下一场小小的“混战”。我一个人舌战群雄,在几个回合的“短兵相接”后我赶紧偃旗息鼓。在场的个个比我刻得好,其中又多有国内顶尖高手大腕,我能在他们面前撒野吗?太不自量力了。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我自己知道了就好了。

天凉好个秋 冷暖自知 巴山夜雨
4月17日,我终于“闯祸”了。那天的《美术报》发表了我署了真名的文章《书坛需要“骑士”》,矛头直指中国书协,江苏省书协也没被拉下。那段时间,我走到哪,总会有人跟我谈那篇文章。终于,我被一些直接或间接的“旧贵”和“新贵”们抛弃了。
朱正先生曾戏言:“鲁迅是不能真学的。”我真学了一回,“他们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哈哈!早在2002年12月,徐乃为先生就赠我一文:《蘸酱人生与“战将人生”》,如今不幸言中。
那时节,“战将”好孤独!
是孤独选择了我,不是我选择了孤独。
徐悲鸿当年住南京傅厚岗时,曾挂一联:
独持偏见,
一意孤行。
赵之谦四十岁时,集龚定盦句,成一联,书之门壁:
别有狂言谢时望,
但开风气不为师。
不是我要狂,是周围的一切逼我狂。
5月,编印了《笔意•刀情》一书,收集了以前发表的书法篆刻类文章20多万字。我一向不善保管,原先发表的文章好些已找不到了,采取这一方式于我最为合适。

书法篆刻文选《笔意·刀情》 诗歌散文集《一盎司月光》
我有一件荷花长卷(556×34cm),作于7月19日。其实在7月14日,听贝多芬钢琴曲时就有了画画的冲动,想借鉴其旋律入画。那幅画上我题诗曰:
君不见,泱泱碧波三千顷,
十万狂荷竞风流。
人生得失寻常事,
残荷新荷共一湫。
8月底,在南京办的印刷厂因连年亏损而关门大吉。表面上是我没有精力顾问此事,实质上是自己心里的重心已开始转向艺术的缘故。
9月15日至9月18日,为进一步“贴近”苏东坡,我有了巴蜀之行。蜀中景物于我颇为新奇,所以那几天一直兴致勃勃,此行所得文、画、书甚多。
10月,编印了诗文集《一盎司月光》,此书多为近作,是自己内心世界的真实呈现,这是一个一般人看不到的另一个真实的世界。
11月2日,刚刚从淮安调到省书协任副秘书长的李啸来电,催我寄送晋京展的作品。我本想不参加的,但现在有人记起我,情况就不同了。中午睡了一觉,起来后竟然有了几分书兴,于是便写了一张八尺屏陆游诗,快件寄去。后此作通过评审,并被《美术报》选载。有去中国美术馆看展的朋友回来说:“你的作品有一股清气,在展厅中一眼就能认出。”由此想到,中国文人之隐之淡,都是假的。隐和淡,只出现在他们人生低潮时期。我亦不例外。

参加江苏晋京展的草书陆游诗
本年内,南通有几位写格律诗的老诗人主动要求对我进行诗词调格律辅导。其中有一位,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选了我的几首旧体诗,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对它们进行了“格律化”。后我读了他为我“雅化”后的诗,笑道:“前辈,你觉得这还是诗么?”他也笑道:“奇怪,你的诗一格律化,就不行了。”直到有一个晚上,我突然写出了长达五十多行的《狂草歌》,他们读后说:“你以后写诗可以不用格律,这叫古风。”
呵呵!
下面就是那首“著名”的《狂草歌》:
小生无酒也能狂,须臾扫尽纸千张。
砚池飞出云中龙,墨花新开三丈墙。
汩罗江上西风紧,白鱼夜哭露茫茫。
李广不识秦时月,羌笛孤城角弓凉。
旭日初悬山海间,危松兀立峭壁寒。
月弄花影秋虫鸣,脑麝风动帘半卷。
消块垒,思槎牙,
笔走青骢嘶风去,笔驻峰坠桃花潭。
白眼向天天不语,提笔四顾藐八荒。
忽闻歌吟起,谪仙在天庭。
红楼深深处,酒染翰墨香。
群仙如麻立,素绢三千箱。
三百如椽笔,支支精且良。
杆伐玉桂树,毫采老龙须。
放浪王右军,坦腹在东床。
更有张长史,泼墨吸琼浆。
出锋闪电惊,以头濡墨戏玉皇。
谪仙歌未已,小生已着忙。
速舀东海水,速开西天山,
速唤巨灵神,磨墨天之南。
速呼织女七姐妹,白云直辅白玉堂。
大鹏鸟,借我以翅膀,扶摇直飏九霄上。
杜康捧酒来,素娥相迎将。
天庭春霭霭,丝管细细长。
眼眄流星醉,何来王与张。
大呼众仙走,醉舞倾御案。
生是笔来笔是生,
草向青天字几行。

写于2006年5月的自作诗草书长卷《狂草歌》
两年后,在刘云鹤先生的催促之下,在一个深夜,我把《狂草歌》写成了尺寸为1650×35cm的长卷,其灵感来源于当天下午从南京回南通的路上听到的贝多芬的音乐。写成此作后,我又写了一篇题为《写字是书法的至境》的文章。有趣的是,后来有一期《书法导报》,在创作研究版发表了《写字是书法的至境》一文,并刊出作品全部,又加了释文。同期该报的副刊,又把此诗作为文学作品也刊登了一回。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