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十年间(四)
2005年春节是在南京度过的。节前两天,我与江苏省文联的郑必厚会于清凉山公园大门口的名门用简餐,郑必厚是直爽人,那天他跟我说:
“杨谔,你看你,素质不比别人差,甚至还超过了一些名家、教授,但你为什么知名度不高?为什么许多好机会轮不上你?你想过没有?你平时不跟大家玩,有时候还写文章批评人,这样谁还跟你玩?知名度是怎么来的?跟专业没多大关系。谁跟领导出去的机会多,上镜头的机会多,见报率高,谁就有知名度。媒体还必须是大众媒体,专业媒体有几个人知道?你听我的,以后好好改改。”
郑兄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让我当时眼圈发红。这么多年来,还有谁这样知己地跟我说话啊。想我与郑兄,原也不过在泰州有过匆匆一面,那次他们开省青书协理事会,我不是理事,严正非要我代他去。这种“代”的事是我最不情愿的,但不去又不行,所以那次去匆匆露了一面,便算两头都有了交待。

施东飞印
那天,我确实想以后好好改改的。但改就那么好改么?小时候学快板,有语:“三岁定八十,七岁定终身”,我现在可是一个将至不惑的人啊。有人喉中有痰,能咽得下去,但我,总觉得还是咯出的痛快。所以在短暂的“下决心”之后,我还是原来的我,这一点务请郑兄鉴谅:小弟不是不听大哥教诲,实在是做不到。你要我这样做,就等于要我去死。这里借机会还要声明一点,郑兄说我常著文批评别人,这是误解。我写批评文章,从来是对事不对人。即使如后来在《美术报》上发表的《“辩别”与“文”化》一文,点名批评葛冰华,那也是就艺论艺,意在探讨有关篆刻的某种审美标准。试想,我与葛冰华素无冲突,又不相识,我又何必非要跟他过不去呢?但此事后来令我非常后悔,因为半年后,便从媒体上得知葛冰华已患病辞世。
上述话题有些沉重,还是换一个轻松的吧。2月9日,南京下了一场大雪。2月10日下午,我便进城找方建勋与葛彬,仨人一起去爬紫金山,打雪仗。后又去歧阳王陵园,见有梅花暗香频送,方说:“如王羲之书法,‘初若散缓不收’”。南京地气暖,站在陵园望紫金山,山顶微有雪色,而山腰以下,大片树木,参差起伏,如牵似涌,颜色深沉,间有红色,恰如魏紫熙笔下的山水。
2月28日晚,时任南京印社副社长兼秘书长的苏金海老师来电,通知我南京印社已开过社长会议,我的《印说》副主编一职已被免去。此时离社长会议开过已有好几天了,我在数天前已从邵磊兄那里知道了这一结果。苏老师捱延几天后再通知我,可知背后是颇费了些踌躇的。刚接通电话时苏老师历数我对《印说》杂志的贡献以及大家对我的评价,然后开始吞吞吐吐。见他难入主题,我便笑着说:“苏老师,直说结果吧,你别小看我,我的承受能力是很强的。”被免一事,早在意料之中,就像一个患了绝症的人,死总是早晚的事。有趣的是,也正是在那天,印社副社长马士达老师写的《谔者本色》一文打印了出来,印社副社长刘云鹤来电问我那天怎么没去南京开会,又说免职一事他事先不知。我笑着告诉刘老师说:“刘老师,我原先连印社理事都不是,你不知道吗?”呵呵!
26日晚,看有关周璇的纪录片。在将要结尾时,有几句话,让我感慨良多:
问:你相信命运吗?
答:可信而可不信。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问:你是怎样看待好莱坞电影的?
答:好在片片认真。
周璇死时才37岁。
这是我3月29日的日记。

与马士达夫妇游吕四港
4月11日,马士达老师夫妇来南通,宿我家。11日晚谈至第二天凌晨1:30,12日晚又谈至半夜,受益良多。13日晨,马老师计划当天游完海门常乐张謇故里后回宁,我想想没什么合适的东西送他,就取出了珍藏多年的线装宣纸本《宾虹草堂藏古玺》一书。此书很多年前购于扬州古籍书店,当时价400元。见马老师看后颇感兴趣,我就说送给你的。他拿着书掂了几下说:“你研究史的,用得着,你留着。我目前主要在创作研究上动脑筋,用处不很大。”
5月10日,好友丁建辉病故。1984年,我刚入行当教师,就与他同宿舍并教平行年级,蒙他提调照顾甚多,如今竟阴阳永隔。11日晨,我起得极早,在南通用行书写了一副长联,然后开车送到启东殡仪馆。联曰:
人本有缘,识何迟迟,捧着一颗心来;
天也无情,别何急急,不带半根草去。
晚上再去看他,见在场人皆有笑意,更有他师范时的一班同学,酒气熏人,醉眼朦胧。老丁一个人躺在那里,无人看顾,周围也无哭声。
人啊!

位于启东市长兴街上的天天向上书店
8月29日,天天向上书店正式关门。一场美丽的“为建设书香社会而努力”的梦正式结束。

天天向上书店后移至启东市少年宫内。图为我昔日的学生在此聚会。
天天向上书店生存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搞过不少文化公益活动。
书店关门后,伤感失落之余,我同时也有了一种一了百了的解脱。8月31日去临沂,9月1日到了费县。临沂为书圣王羲之故里,如今已充斥着商业味。费县为颜真卿故里,为找到颜氏老宅,我还包了辆出租车。为拍到颜氏列祖列宗的墓碑,我差点从围墙上摔下来跌在满地的牛粪堆里。

启东东、北侧是海,南侧是江,我心情不畅时,常常到“水”边走走、坐坐、看看。
9月2日,早上游卧龙湖橡胶坝,水流湍急,颇有气势。想北方人的性格与书风,当与广袤的平原及大山大水有关。又去银雀山竹简博物馆,看竹简实物。
9月9日至14日,随市文联采风团去了山西,于是黄土高坡、走西口,于我就不再只是纸上的文字。
10月20日,著名作家海笑来,宿我家。老人家早上起来看电视也记笔记。他的自理能力很强,睡前跟孙子海水通话,笑个不停,满口假牙取了下来,真成了笑面菩萨。临走时,他站在我家大厅中央,对我说:“我希望南通能出书法大家,最好有两位,一位也行。”

海笑在我画室为我题的字
11月、12月,《美术报》连发我两文:《我的书坛乌托邦》与《寄语新一届中国书协领导》,语多批判。萨义德认为:人文精神就是对社会的批评!但对我的人文精神很多人却并不认可。
本年,写成小册子《走过三千年——碑帖临习指要》,由于销售做得较好,颇赚了些小钱。想不到的是,此小书后来成了我结缘苏州大学出版社的远因。

《走过三千年》书影
本年的生活杂乱而又充实,实足是一个小民的幸福生活。所作旧体诗与“不入调”的词颇多,我名之为自度曲,都无题目,这里录一首,以见一斑:
初冬光景,处处绿少黄多,
年华四十,犹铜镜当重磨。
若无寒蕊醇于酒,
想想真正可怜煞吾也么哥。
星月交辉,
谅有上帝吩咐,
鹰击长空,
怕好风被辜负。
还妒绿珠恋皓腕,
颗颗粒粒朝朝暮暮和春住。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