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语嫣:有风吹过——杨谔访谈
人生犹如风吹过
(时间:2006.3.28 地点:名门俱乐部 记者:王语嫣)

本文原载于2006年江苏省文联《文艺家与企业家》杂志总第二期

记者:前几时从有关媒体上了解到,你在南通搞了个个人书画篆刻展。我点击了国内几大专业网站,都有报导,且点击率不低,还有很多网友发了帖子,对你的个展评价很高,尤其是对你的狂草。
杨谔:我今年整四十,想给自己作个阶段性总结,以后好轻装前进,所以办了这个个展,我不会上网,是朋友给“捅”到网上去的。其中也有批评的,我读了也高兴,因为这些批评意见让我从新的角度思考审视自己的艺术,拓宽了我的思路。更让我高兴的是,由于这次个展,我又联系上了几个外省的已十多年没有联系的朋友。
记者: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给这次个展起名“有风吹过”?很别致呀。
杨谔:我不太喜欢中庸,中庸跟乡愿是近邻。喝茶我喝很浓或很淡的;喝咖啡时不加糖,喝苦咖啡;吃菜我可以吃很淡的,不加盐或口味很重的;芥末对我不算什么,吃炒青菜也可以蘸芥末的。我这个人有时会偏激,我现在常常告诫自己:“存在即合理”,要宽容些,要中庸些,尽管我很真诚,但常有人误解我的真诚。
对于艺术,我以为必须要有个性。给文章起题目也如此,我喜欢别致的,或干脆是直白的,哪怕土得象“文革”时口号式的,也比流行的老套的强。“有风吹过”四字算是别致、原创。这四个字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一个好朋友给起的名,我觉得很好,就用了。我这辈子能折腾成什么样子,我心里有数—将会有限得很。人生犹如风吹过,这辈子能做成几件事,让人感到象“风儿吹过”一样有感觉,就很不错了。整天的刮,长时间的吹,人家会讨厌的。当然关键是你吹的是什么“风”。世上生活着这么多人,总要让些“风头”给人家出呀!自己能出一次就不错了,就象这一次,管它大小呢,只要是就可以了。

没有创作实践垫底的理论是不可靠的
记者:还在1995年,我在省新华书店看到一本书,名字叫《中国历代玺印精品博览》,40万字,你写的是“肖形印”专题。那本书共有十个作者,你好象最年轻,当时还不到30岁。
杨谔:是的。说起这本书,就有些伤感,如今其中几个作者已辞世,如萧高洪、傅嘉仪。当时我在肖形印研究方面发的文章比较多,萧高洪就来信邀我一起写,写肖形印这一专题,其实当时凭我的学术功底我是不够格的,“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其他几位可都是大名家啊。
记者:你还写过一篇论文,很长,《禅与书法》,当时发在《书法研究》上,那时好象也很年轻。
杨谔:写那文章时就更年轻了,文章是1990年春节写完的,花了近半个月时间。我当时只有24岁,1991年《书法研究》第一期给发了,13000多字。这篇文章后来又被收进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书法文化大观》一书,2002年又被评为首届“书法兰亭奖•理论奖”的获奖候选,也算是我理论上的“代表作”了。近十年,由于工作生活的一系列变动,就没有再在“史”的研究方面多下功夫。吃饭要紧呀!
记者:那你现在的理论研究偏向于哪些方面?
我研究书法篆刻理论,由技法研究开始,继而史的研究,现在由于自己经营着企业,每天事头很多,所以不大可能象以前一样长时期沉浸在某个课题中。现在很多研究只能是即兴式的,灵感式的,因此我偏重于书法创作研究,尤其是狂草创作的研究,因为我自己觉得我对狂草创作别有心得,在这个上面有天份。另外由于难以割舍的“史”的情结和有关报刊约稿划定的范围,因此我现在也常常写些从创作实践出发,重新观照思考书史上某些书家和作品的文章。书法这个东西,说玄有点玄,说不玄就不玄。我们现在很多理论家写文章喜欢东拉西扯、罗列资料,隔靴搔痒,新名词洋名词一大堆,洋洋洒洒,就是说不到“事物的本质”。一个理论家,如果没有大量创作实践垫底,他的理论是不可信的。而且我现在认为,创作理论研究对繁荣艺术创作是最有用的。
我只能对景写生
记者:在你的个展中,还有十多张画,有人说你的画不是画家画法啊。
杨谔:是的,绝对不是画家画法。因为我不是画家嘛?!我看到一般画家的画法难免匠气,程式化,我就有些讨厌,这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是我在造型方面没有经过训练,物象常常把握不准,表现时常常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用“意”来代“象”了。
记者:你的画通常是在什么情况下画出来的?
杨谔:前年我在南通市区购了套新房,面临濠河,站在窗上,仿佛飞临于河上,夏秋季节,满池荷花。房子还没拿到手,我就对画荷花发生了兴趣。完全是一时兴起。有一段时间,天蒙蒙亮,我就起床,把简易画板、上面有几天前准备的已干结了的宿墨的瓷缸盖子、几张宣纸、几支毛笔、几只夹子,还有一瓶清水、几支颜料,噢—还有一张椅子,用来作画架的。我一个人悄悄地把这些东西搬下楼,装入汽车,到南通市区的南公园荷塘边去写生。看荷花怎么长,我就用毛笔直接照着画,不打草稿的,这时候平时积累的艺术理论修养就派上了大用场,这样一个早上,往往能画上四、五张,且都基本上是成品了。回到家,题诗题款盖章。我的画难免粗糙,画得也少,总数绝不会超过五十件,总之是得少失多。有人也教我说先用照相机照下来,或先用铅笔画小样,再慢慢画。这些我都不习惯。一我没那么多时间,二我觉得只有对物作画,才有激情才有生气。我现在就一直梦想有人会陪我一起开了车进大山,去写生。有一位老画家就曾对我说,你这样作画,按方法道理是不对的,但画画应该是这样的。我听了很高兴,画画我是客串,偶一为之,不当真的。
后来光画荷花觉得不过瘾了,我就又画芭蕉、竹子、梅,都是我南京自家院子里长的,看到什么画什么。今年春节,北京有位画家来我家,看了我的画,很吃惊,很感兴趣,跟我谈了很多,我也向他请教了很多。他对我的画的评价,我自己也很吃了一惊,因为我从没把这些画当回事。

梦里,早上或车上
记者:今年三月十日,南通市作家协会为你开了个创作研讨会,作协主席冯新民开场白就说你的诗歌散文,可以看作是魔鬼写的,也可以看作是天使写的。你是怎么看待这些评论的?
杨谔:文学创作,于我是客串的客串,但对他们的批评,我还是按习惯,从正反两方面去理解和吸收。与会的大多是老作家老教授,听了他们的批评,我确实受益匪浅,在散文创作方面,我想根据他们的意见作些调整。
记者:你应该很忙的。你哪来的时间写作呢?有人说你喜欢夜里伏在枕上摸黑写作,这很有意思。
杨谔:我爱好太多,工作事务头绪又多。如今这年月做老板是不容易的,因此时间确实不够分配。因为这个原因,研讨会上有人批评我只写小品式的,不写大块的,我就只能“姑妄听之”了,能力不谈,我就是接受了也没法,时间呢?
我是经常半夜摸黑伏在枕上写作,但这也是没法呀!半夜里灵感突然从梦中出现,你不抓住,她就溜了,所以要赶紧记下来,这跟做生意要抓住机会是一样的。我可不是喜欢如此。我的另外一个写作时间是早上,大多是在40分钟至一个小时之间,完成1000字至2000字的写作,有时还一边开车一边记下要写的要点,没法,正开着车,灵感却光顾了,不记下,心里难受。尽管文学创作是我客串的客串,但她毕竟是我少年时代的梦,我上小学时就特别喜欢作文课,那时就能写1000多字的作文。
有人批评我写作没有章法,这我接受。但我也有理由,我以为文学创作也如书法创作,最忌模式化。苏东坡的文章有章法吗?行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宽古人苛今人呢?今天的怪与新、野狐禅,说不定就成了明天的传统呢?艺术史上这样的例子还少吗?至于“怪”,有时就是真实和“新”,因为我们看惯了假的、表面的,因此有时看揭去了面具的五官或是剥去“画皮”的赤裸裸与血淋淋,就感到害怕了。
最佩服苏东坡与傅山
记者:你的文章中常常提到苏东坡与傅山,而且你还去山西太原和四川眉山追寻过他们的旧迹。
杨谔:对他们,我是佩服,深深的佩服。我佩服傅山是由于他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佩服苏东坡是由于他的达观与通透。生活在现世,学傅山,能让我保持独立品格,学苏东坡则能保持住自由快乐的精神。

最头疼的两件事
记者:我看你长得挺胖,这么烦也没能让你轻轻松松地瘦下来,你好象从来就没有心烦的时候,整天乐哈哈的。
杨谔:也有心烦的时候。但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好朋友或熟人,在我的眼里他的作品很糟或很平庸,但非要我为其写评论。二是正在写作或创作,手机突然响了,而且对方说的是让你扫心的事。
记者:第一种,无法避免。第二种情况好解决,关机不就得了?
杨谔:我是做企业的,别说关机,号码都不敢换。客户都是冲这个号码的,这关系到钱啊!面包啊!生存啊!
书法创作将是主攻方向
记者:聊了这么多,还没聊到你的书法和篆刻呢。据说在这方面你有一番计划。
杨谔:计划说不上,是想法。我今年已四十,四十而不惑,我原来是心里的情感当文字不能表达的时候就用书法来表达,书法不能表达时就用绘画来表达。现在回过头来看看,不能说是一事无成,但也确实是成就不大,一个人的精力与能力毕竟是有限的。因此我想将来的主攻方向应该是书法创作,我必须集中精力了,但企业还得经营好,靠卖字卖画吃饭也不是人人可为的。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啰!
记者:在书法上,你认为你能达到一个什么样的高度?
杨谔:这不好说,未来充满着不确定因素。高度,用什么来衡量?比赛吗?展览吗?艺术是个人的一种阐释,一旦按展赛的规则就已落进了套子,不大可能有好作品。前几年我也参加过一些展赛,现在不参加了。写自己爱写的,画自己想画的,快乐,更切合艺术的真精神。我自认为我于书法一道还是有天份的,何况我的综合素质也可以,我会努力的,不会轻易放弃,放弃即意味着前功尽弃。我正处于要紧的关头呀!我是这样想的:意识上把书法创作看作重点,但决不看作是生命中的唯一,我还有许多社会责任要负,遇到更重要的,说不定就把书法暂时放一放了,但我想不会完全放弃。人总要识轻重缓急,艺术在一定程度上是闲出来的,你硬挺着也做不好。就当自己一直没有挤进这一行,是个爱好者,看风景的,这又有何不好?黄庭坚被贬时,生活极苦,他说,譬如未曾中过进士,因此能依旧恬然地生活下去。很多事,很多时候,我也都是如此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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