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问答》:继承与创新(二)(2014版)
2009年6月,《书法问答》由苏州大学出版社出版,数年内多次重印,被列入江苏省农家书屋采购书目。2011年作者应邀在第七届海峡两岸图书交易会上签售该书。2014年6月推出第2版。京东、淘宝、当当网等有售。
问 何为书法想象力?
答 书法的想象力即是孕育构思书法的新形式、新意味的能力。想象力又分再现想象和创造想象。再现想象式的书法表现为对已有书法的描摹、抄袭与复制,创造想象式的书法则标志着一种新风格的诞生。我们一般说的书法想象力,指的是创造想象。
问 临摹是学习书法的唯一方法吗?临摹与创作之间的路有多远?
答 书法创作,光有理念不行,最终还是要落实到“书写”这一实际操作上。书写主要是关乎技能的问题,而书写这一技能获得的唯一办法就是大量地临摹训练。临摹是“手过”的过程,同时也是一个“心过”的过程,很多好的书学思想,也只有通过手的临摹,才会深得其妙,深得其意。
书法创作,是意识理念、美学规律与书写技能的结合,而这一切又尽含于古代经典法帖中。可以说,临摹是学好书法的一条捷径,前人把那么丰盛的佳肴放在我们面前,我们为什么要弃置不顾而偏要从茹毛饮血开始呢?
一味沉溺于临摹,把临摹当成创作固然不对,而能独立创作后便不再从事临摹也同样是不可取的。临摹好比树之根须扎入大地吸取营养,而创作则是开花结果。无论何时,临与创都应循环进行,不可分离。
问 常常感到郁闷,为什么创作的行书就没古人这么合理丰富?(看似简单,其实难求)
答 你说的其实不是问题而是感受。从这一感受中可以看出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光这一个问题的提出就表明你对书法的认识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没有长期的临创训练,就不可能真正掌握规律,也就没有“合理”;不是腹有诗书,就不可能有丰富;心灵如不臻于高境,就难以“简单”(其实这不能说是简单,应是简朴、简练)。你所感受到的这种美,不可只在书内求,更宜在书外求;你的最终目的不应放在学好书法上,而应放在通过书法来修炼人生上。
问 写古代篆书已写得很像了,但越写越感到没意思了,怎么办?
答 你的篆书临作很像,这些都是你“依样”一丝不苟地努力“画葫芦”的结果。但我想金文、小篆,在那个时代是常用书体,故写起来应该是不那么“严肃”的,而是轻松的,这就是它们“实质”。现在我们学习时,就应该回到原来、回到实质,心放轻松些,即使不很像也不要紧,我们现在用的书写材料也与古人大不一样了呀。写出些笔意来,写出些趣味来,写出自己的心情来,这样说不像反而更像了。因为写得自由、开心,你也不再会感到没意思了。看看黄宾虹写的金文,应该会有所启悟的。

选自《敦煌遗书篆书千字文》
尽管这是当时学生的习字作业,但那时书写篆书的笔法以及日常书写的结构状态如今看来还是一清二楚的,足可供我们借鉴并引起我们的“反省”。
问 你已经承认我走的路子对了,为什么还要我考虑一下将来?
答 你临写《兰亭序》是没错啊。但问题是你是怎么学的。你把丰富的笔法、结体、艺术思想写得机械、单一,有其貌而无其开放、灵活、多变的发展空间,你的路怎么走?所以要你考虑一下,你这十多年来,坚持如此的风貌,路是不是越走越窄了?越来越接近僵化了?开初的那样美感是不是消失了?不能把僵死与单调看作是艺术的高境界“纯真”!
又好比城镇规划,你现在这种学法,就如只做三年规划。你把城市核心规划在这样一个单一狭小的空间中,将来怎么发展?我们必须看到将来。“面向未来”,可不是一句“空话”哟!
问 有人说书法在字形上的创新已走到了尽头,没有必要再在这方面动脑筋了,你怎么看?
答 这个问题我原先没有考虑过,因为我自己的创作都是纯任自然的,没有刻意的加加减减,或向什么体、什么人靠拢。但我现在有两个想法:
(1)真、草、隶、篆、行五体之外还有没有可能出现第六体?我认为有可能。因为现代观念、艺术样式以及汉字的使用等跟以前的环境有很大的不同,尽管这五体的确立已有近两千年的历史,但我们应该看到近百年来的发展变化之大,简直可以说超过了以前两三千年变化的总和。书体的演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一个人的能力所能完成的,历史上如此,将来也如此,用一句通行的话说就是“未来的一切都是可能的”。现在媒体多有“天书”、“女书”、“奇形文字”的发现和被“创造”出来的报导,或许就是一种新书体诞生的先声。
(2)个人特点,如单指决定字形的用笔、结体,那可以说是没有穷尽的,犹如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书史上代有新风不说,就举近一两百年的例子,同样学魏碑,沈曾植、李瑞清、康有为、弘一、于右任,他们又何曾相同?简直南辕北辙。同样从“二王”体系下来的白蕉、高二适、林散之,又是多么的不同!林散之是黄宾虹的学生,但林散之成熟时期的草书跟黄宾虹晚年的草书就大异其趣。黄宾虹的草书《千字文》,有浓重的大写意山水意趣,匪夷所思的字形俯拾即是。
艺无止境,人人都是“无尽藏”。

选自(当代)《黄宾虹草书千字文》
或改变笔顺、或夸张局部、或简略其形,等等,都是字形上出新的可通途径。关键是,谁是大手笔,能形神新异,于理也通。
问 你说我现在把草书写活了,可接下来该怎么走呢?
答 不宜一味于草书中求“生活”,这样易致油滑轻飘。
多挤出一些时间把眼光从草书范本中移开,多习练篆、隶,以取得“实其腹”、“强其骨”的功效,如此,笔下的景象自会有新的起色。这貌似一条弯路远道,其实反是写好草书的近道。
问 你认为冲破如今书法创作僵局的办法是什么?
答 如今书法创作看似繁荣,其实已形成了一个新的僵局。最显著的表现就是千人一面,缺乏文化内涵。
治病当治根本,如仅仅针对表象来施药,不但不能从根本上治愈,反而有可能贻误了病情。出现如今这样“僵局”的原因我以为有以下几个原因:
一是极大部分作者入古不深,浅尝辄止,既疏于传统书写基本功的锤炼,又缺少对书法艺术本质层面的追问,这样难免见少识短,指功力以为艺术,犹指秫黍以为酒。
二是作者知识底子薄,视阈狭窄。闾丘露微在批评某种电视文化现象时说:“只用一套东西喂给大家,观众的素养只会越来越低。”许多作者,只盯几本碑帖及几位当红名家,作品当然是越写越糟。
三是急功近利的社会大环境,使得作者心境已不再纯净。
四是评判标准的严重失据,导致许多学书者的不知所从,朝是暮非,徒耗精力与时光。
要说根治的办法,老子《道德经·三章》可作一剂良方。其云:“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译成白话就是:“不推重贤才,免得人民争权夺利。不珍贵难得的财货,免得人民生贪心而为盗。不显耀可以引起贪欲的财货,免得搞乱人民清静的心思。所以‘圣人’治理天下,要净化人民的心思,满足人民的温饱需求,削弱人民争逐名利的欲念,增强人民自食其力的体魄。要常使人民没有巧伪奸诈的心智,没有争夺财物的欲念;使机智巧诈的人不敢胡作妄为。以‘无为’的方式治理政事,就没有天下不太平的。”(译文据安徽人民出版社《道德经》徐澍 刘浩注释)时光无法倒流,我们也无法“穿越”,如此妙方,也只供说笑而已。
问 书法创作有必要深入生活吗?
答 怎么不需要?而且很重要。是不是深入了生活,创作的灵感与激情是不是来源于生活,可以作为作品是不是能进入艺术范畴的一个条件。
对于音乐、文学、摄影、绘画等艺术需要深入生活几乎没有疑问。但近年来这些门类的艺术也都“风行”起了一些闭门造车的“体”与“派”。这些“体”与“派”的生命力与艺术感染力与来自生活的艺术是无法相提并论的。音乐、文学、绘画的出现,起初都是出于劳动生活的需要,譬如最早的劳动号子和歌吟,以及用于宗教需求的岩画、装饰图案等。汉字的诞生,源头也同在于此。最早的刻画符号,就是为了便于记忆,后来的篆、隶、行、楷、草五体书艺的诞生起初莫不是为了书写表达的便利。艺术起于实用,远古的“实用”,其实就是我们如今说的“现实之生活”。
书法创作离不开对生活的观察与体悟。生活中的“事物”,是积累、丰富、触发创作灵感的“意”、“兴”、“神”。生活中变动不息的事物,通过书家的“迁想妙得”,可以作为书法形、神的范本。譬如,风中杨柳舞动的情状,足球守门员机警而又敦实的姿势等。歌德说:“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碑帖是“死”的,而现实生活却是活的,优秀的书家要懂得:生活之书远比有字之书重要。
有个性的、有独特感受的书法才有可能成为艺术。历史上许多杰出书家的作品都是如此,它们都是无可替代的,如王羲之的《兰亭序》、张旭的草书《千字文》、颜真卿的《祭侄稿》、苏东坡的《黄州寒食诗帖》等。有人可能会说,这种个人感受和特性,不就是个人主义么?这是个人主义,但个人主义并不都是狭隘的。杜威曾把个人主义分为“假的”和“真的”两种。他说假的个人主义就是为我主义。其性质是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利益,不管群众的利益。真的个人主义就是个性主义。其特性有两种:一是独立的思想,不肯把别人的耳朵当耳朵,不肯把别人的眼睛当眼睛,不肯把别人的脑力当自己的脑力;二是个人对自己思想信仰的结果要负完全责任,不怕权威,不怕监禁杀身,只认得真理,不认得个人的利害。(胡适《非个人主义的新生活》)假的个人主义类同于我们常说的“小我”,而真的个人主义即是我们常说的“大我”。无疑,真的个人主义是我们应该提倡推崇与敬仰的,而假的个人主义则是我们应当批评、反对和唾弃的。有真的个人主义作为灵魂的艺术肯定是有力量的,是光芒闪耀的。
现在是一个伪书法泛滥的时代,有时仅从外形上看很难区分出何者是真艺术?何者为假艺术?但尽管如此,两者之间终究还是有区别的,就像两对男女都相视一笑,尽管行为相似,但热恋中的一对与仅为朋友或同事关系的一对还是不同的,前者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味和神情。说穿了,这就是艺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