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中国杂文精选:李白之死
一千多年来,关于李白的死无非三种说法:死于病,死于酒溺,死于捉月。出于对这位伟大诗人的偏爱,大多数人选择相信他是捉月而死。然而最有可能的真相是死于病。晚年李白身体急速衰弱,他常过量饮酒,又因服食丹药中毒,因此有医生判断他最后死于胸脓肿。
我认为,真正导致李白这么急匆匆地走完一生的,是他的万丈雄心被残酷现实一点一点地击碎,导致理想精神支柱发生毁灭性倾塌的缘故。
“知音”加“伯乐”玄宗给了他第一个痛击。
大唐天宝元年(742),李白终于等来了玄宗宣他进京的诏书,他以为凭自己的政治才能,自此以后可以进入权力中心,不做宰相,也当为帝王师了。他曾经放出豪言说:“愿为辅弼,使寰宇大定,海县清一。”(《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但现实是,进了翰林院的李白担任的是待诏之职,而非学士。待诏也叫供奉,属于翰林院中的杂流,所属人员多为算卦、杂耍、司棋、学道、求仙、画画一类,职责是随时等候皇帝召唤,陪同皇帝娱乐游赏。李白是诗文待诏,地位似乎要高一些,但品类性质则一。想进京之初,玄宗“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谓曰: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李阳冰《草堂集序》)这不是活活地把他从云端一下子摔到了人间嘛?更为扎心的是,在李白离去之后,一日玄宗对高力士评价李白说:“此人固穷相”。
现实尽管如此狼狈,素有雄心又爱面子的李白在人前人后还得做出备受圣上倚重、春风得意的样子,这种“装阔”的日子对于一个率真而又狂放的诗人来说岂能长久坚持?即使不被中伤,不被玄宗驱赶,他也会或早或晚自己找个借口飘然而去的。李白每次失意碰壁之后,便转而学道,与其说他仍在期望走终南捷径,毋宁说他是在为自己寻找一个疗伤的理由。
投靠永王璘是他孤注一掷。
至德元年(756),安禄山攻破潼关,玄宗出逃,长安失陷。玄宗在经过汉中时,听从了房琯的建议,将太子亨、永王璘、盛王琦、丰王珙分封至各地,让他们自行建立官署,筹措钱粮,组织军队,讨伐叛军。永王璘的说客韦子春一次、再次、三次劝说李白追随永王。受“三顾”感动,又正好无枝可依的李白终于下定了决心。很多人认为,李白此时看不清形势,在政治上犯了幼稚的毛病,所以最后酝成了大祸。我却不这样认为,从李白花二十多年时间矢志谋官所采取的一系列举动看,他是一个很有谋略和眼光的人,许多人被他耀眼的文学才华所蒙蔽,而忽略了他在政治上的雄心和才能。写于那个时候的《赠韦秘书子春二首》中有几句诗最能代表他的心声:“苟无济代心,独善亦何益?”“谢公不徒然,起来为苍生。”“终与安社稷,功成去五湖。”
李白之追随永王,不是误判,更不是幼稚。对于李白来说,翅膀只为梦想的飞翔而生,为了梦想就不能做“生意”一般斤斤的计较。投奔永王,是他当时唯一的、无奈的选择,是拼死之一搏,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把死马当活马医,是用自己祭献梦想,是飞蛾扑火。
命运再一次玩弄了诗人。永王兵败,李白仓皇出逃,最后在浔阳被抓获下狱。
现实给了他最后一击——流放夜郎。
狱中的李白发出多封求救信,有两位有力者伸出了援助之手。一个是江淮宣慰大使崔涣,一个是御史中丞宋若思。宋若思的父亲宋之悌是李白的好友,李白有《江夏别宋之悌》一诗,从诗中可以看出两人感情很深,诗曰:“楚水清若空,遥将碧海通。人分千里外,兴在一杯中。谷鸟吟晴日,江猿啸晚风。平生不下泪,于此泣无穷。”李白出狱后,宋若思把他招入了幕府,多加照拂。李白在为宋草拟公文表章之时,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之火,于是宋若思向朝廷推荐了李白。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精神疲乏困顿已极的李白病倒了,离开了幕府,卧病宿松。
不久,朝廷又开始追究李白追随永王之事,最后判李白流放夜郎。时为至德二年(757)的岁末,李白57岁。
对于一个以一生的长度,以岩石般信念追求梦想的人而言,这暮年的最后一击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乾元二年(759),李白行至奉节,遇大赦,乃掉头东下,写下了名篇《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这首诗是诗人生命之烛最后迸发出的一束明艳的光焰。
上元二年(761),李白来到当涂投靠做县令的族叔李阳冰。次年,于当涂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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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载于《浙江杂文界》2019年第1期
《南通日报》2019年4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