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十年间(六)
2007年1月8日,有一件事我至今还不明白其中的奥妙。
那天,诗人冯新民来我处,我出示一张248×248cm的巨幅草书给他看。他说他只看懂其中有一个“荷”字,其余的一个字也不认识。他谈感觉说:“仿佛一场急雨,后来天地间一片模糊,再后来便好了。”我告诉他这首诗的意象确实有一点这个意思。他也吃了一惊,说:“你的书法已经超越了书法。”

那张248×248cm的草书自作诗《有感》。诗云:昨夜急雨过金陵,度堑穿林皆水韵。诗冷残荷风带雪,人怜孤鹤影伴形。欲羡春草绽新绿,又恐秋菊苦凋零。爱酒只为谋一醉,坐待凉月到天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2007年上半年,我的生活与书法结合得较为紧密。有以下几则日记为证:
2月1日
早上乘车去苏州,2个半小时即到。葛冰还未上车(回苏北老家),巧遇。大家很高兴。
饭后与方建勋绕石湖一周,风特大,水面在风中粼粼,黑黝黝的,想起看到过的一些描绘江南的古山水画。石湖基本还是野生原貌,故极佳。可惜房地产商正动此湖脑筋。风大,然垂钓者甚多,而游人极少。初唯我们俩人,走了很长一段才又遇俩谈恋爱的小年轻。
据方说,当年王宠住在石湖,祝枝山、唐伯虎等常来此看王宠。范成大致仕后也在此筑豪华别墅。湖西是连绵的上方山,山坳有姑苏台,为重修者。山顶有楞伽塔,稍向东南倾斜。另有巨佛一尊,金光闪闪,方以为大煞风景,然我以为未尝不可,这现实世界乃众生之世界,我等视他人趣尚之可笑一如他人视我等。
去方建勋学校时,我们故意选择难走的小径,不平之田埂,树桩极多,泥土圪垃也多。我左脚扭了一下,尚好。快到尽头时,又突然因筑渠什么的而道路不通。我们奋力从高处往低处跳,久不跳了,蓦然(间)竟有腾云驾雾之感。
方建勋宿舍不大,但甚整洁。书不多,够用就好。其出示画作,我以为不佳。而其书作,则极佳,我言大气象已定。其中一张特长的,苏州无法拓(托)裱,由我带回了南通。
晚近8:00到家。临文征明狂草。
2月16日
…………
昨晚梦见林散之,写一自作诗。先是写在纸条上的,用铅笔,临写时又即兴改了内容,用毛笔,明显字写不下了,但有的字仍写得很大,他把有的笔画写得很长。他的运笔是不太快的。
3月4日
…………
中午在父母处吃饭时,喝了一瓶啤酒,有写十二条屏《琵琶行》的冲动,惜当时无纸笔。晚回南通后,心情不能长时间调节(到)安宁,所以只裁好了纸未写。
3月10日
下午得了一个多小时的空暇,且有了兴致,终于创作成了十条屏《琵琶行》。似乎是瞬间而成的,自认为不错。晚上开车进城吃饭时,犹在书境之中,对周围一切,反应木木的。





《琵琶行》十条屏
4月11日
上午与周时君、吴伟等同去泰州,接马士达老师。中午丘石设宴,并安排住长城饭店。
下午(为马老师)联系去开发区风湿病医院看病。朱良春为马老师开了方子。朱琬华认为我也有病,但搭了脉后却没说什么,他们都认为我又胖了。
看完病后,在我家喝茶。让(请)马老师指点书法,他看了《琵琶行》后十分赞赏,临走时评说:“大块文章,卓尔大家。但还拟(宜)细细提炼。”
他认为无论印章还是书法,创作前都应该细细推敲,我后来(接口)说,我认为平时训练时(应)细致,创作时放开。他听后也点头认可了。
他又提出要做什么都要做到极致的话。他说他刻印时只想刻出好效果,只想到刻,没想到气连、笔意、刀意之类。
晚本应我请客,正逢玉平生日,但结果是朱单付了钱。

岁月如歌(写印)
5月21日
上午娄家骏来,让我看他的少数字书法。很佳,有新意,有美术味,又有哲学味。
……
与娄谈“文化人”。娄说你意识中要把自己当成艺术家而非书法家。我说,我把自己首先看成“文化人”,然后是“艺术家”,最后是“书法家”。我解释说,文化人,就是“文”与“人”化合在一起的意思。娄大为称道。

闲暇的时候
5月14日至5月20日,应甘肃酒泉朋友之邀,与淮安庄辉、曾川、崔友泉去卖字办展。此行游了嘉峪关、月牙泉、莫高窟等处,得文字8000余。
沉浸在艺术里的生活是多么的美好,生活中有艺术,就像才子有了佳人,佳肴又配了美酒一样。但生活并不总是那么慷慨的。有鲜花、有欢笑,就应还有哀伤和忧愁,这样才会达到平衡。这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

隶书李贺诗《雁门太守行》
6月初,大姐夫查到肝癌晚期。大姐夫不仅是我的大姐夫,还是我启东公司的后勤总管、我父母“什么都能拿得起”的大女婿。我们这个原本安安乐乐的大家庭就这样一下子笼罩在阴影之中。得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后,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致电省文联的郑必厚,把原定7月中旬在南京美术馆举行的个展取消。后经多方朋友劝说,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7月13日,在南京美术馆,我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又看了一次“钟点”。

草书《向往大海
展览由省书协、省文艺家企业家联谊会主办。由于有郑必厚、王刚、何震宇等朋友的鼎力支持而取得了成功。


篆书四条屏
许是在南京办展的缘故,7月18日,我又做了一个与书法有关的梦:
看萧娴写字,旁边大约有三四人,我在其左侧。来时老太仿佛要人稍微扶一下的,但书写时却高举起笔,如鹰在空中盘旋后俯冲抓兔,嘴紧抿,人则如松,纹丝不动。所书文字只几个字,在一狭长条的纸上。梦中当时文字内容很清晰,如今已不记得,只记得最后落款时,“萧娴”两字较正文一般大,写“萧”字时,(有)人把纸向右拉了一段,她则向右走了两个小半步,纸面竟然有了很大的空间,她把“萧”字写得比其他字略高,字形不规则,如“”。笔沉墨厚,润泽气足。写到“娴”字时,字仿佛更大,尤其是右上部,来回急速绞动几周,速度甚快,(又)突然停止下行,飞(一般)突然如(以)风卷残云、鲸吞群鱼之气势写一中间的“月”。梦醒后,努力回忆所书文字,记起又迅速忘记。好久,人仍忡忡。时天已亮,窗外车声攘攘。这几年,已梦沈从文、邓石如、赵冷月、林散之、萧娴诸贤。心下窃喜。
以上文字为19日晨起所记。
9月14日晨6:00,接到大姐夫垂危的电话,7:00大姐夫即辞世。其时我刚上了从苏州到启东的班车。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让人爱恨交加的人生啊!
10月27日,与南通一批作家去新沂,为苏子龙父亲拜寿。临行时,我特书一个大“寿”字携去,没想到拜寿时此字被作为背景,于是来宾既拜寿星又拜了我的字,呵呵!

仰望一棵大树
九秩先生健,百岁足可羡。
天孙织新锦,结彩老松前。
在新沂的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写了一首“古风”,因没有机会交给苏子龙先生,故录存于此:
大风云起处,自古有高贤。
名医苏殿武,妙手春四野。
疑难与杂症,去之若烹鲜。
屋前洋千树,树树挺且直。
屋后榴百个,个个开紫颜。
昨我行千里,高山怀明月。
今晨凉风发,朝暾与我言。
九秩先生健,百岁足可羡。
天孙织新锦,结彩老松前。
12月中旬,去杭州看潘天寿及其学生的画展。可惜大师的作品只有一件。大师作画,笔墨不多加变化,但力能扛鼎,特别令人震撼。其学生则不如乃师多多,原因主要是在“变化”上文章做得太足,精神与力又去师太远。为艺亦如为人,太关注“小巧”的东西,格局就小。又去西冷印社,欣赏到放大后的历代篆刻大师的代表作,无论形式,神均极简爽,真个是方寸之间,气象万千,与当今篆刻创作相比较,道理跟前面所说的一样,花样越多则越不行。陆游晚年有《示子遹》一首,提出了他的诗学主张:“我初学诗日,但欲工藻绘,中年始少悟,渐若窥宏大。怪奇亦间出,如石漱湍濑,数仞李杜墙,常恨欠领会。元白才倚门,温李真自郐,正令笔扛鼎,亦未造三昧。诗为六艺一,岂用资狡狯,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

草民平生
艺术作品的简洁犹如为人的真率,要靠人的本色来支撑,故难。心眼越多,越难浑然。金庸笔下的郭靖最后成了“正果”,就是因为“傻”的缘故。
大智若愚!
2007年在“悲欣交集”中过去了,迎接我的2008年又将是什么样子的呢?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