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十年间(七)
仿佛一股水流,在狭窄的水道难免湍急,而一旦进入宽阔的大河,一切便平缓起来。
2008年的元旦我是在南通市通州区的易和茶馆度过的。那天上午,欣赏了茶艺和茶舞,于是乎便觉得“茶”确乎可以算作时下“文化热”中的一种了。
中午,豪兴一起,便喝下了一斤多的“花露烧”。“花露烧”是南通的地方特色酒,方法是在民间私酿的米酒中加入烈性白酒、中药材等,所以入口绵柔甜香,过后即如“烈火中烧”,很多好酒之徒因此而“壮烈”。这样一个过程,常让我联想起人世间的很多事。那天,颇有女人味的易和女老板说,我不信就喝不倒杨老师。但后来人们看到的是:喝了一斤多花露烧的杨老师,不但没倒,还作巨幅大草一件,画两件,四尺对开草书两件。人评:幅幅精彩。

幽居深壑图
这幅画产生的经过是这样的:周玉蓉老师说:“杨老师的芭蕉画得蛮好的。”黄宝乐听了说:“芭蕉画成竖式不稀奇,因为它本身就是竖着长的,你有本事就画成横的。”我当然有本事,稍一思索,便成此图,并即兴题诗:幽居深壑,独自生灭。无人喝彩,得享天年。
两年后的某个晚上,黄宝乐兄招饮于易和茶馆。在进一包间时,我见墙上有一幅山水,上有几行小草题跋,颇为不俗。便说:“想不到这种酒肉场所,还有这样的好字。”众皆大笑:“那画的款是你那天醉后题的啊!”
3月25日,福建上杭书家邹泉生经过扬州,希望我能前去一会。通信十多年,至今方得晤面。会面后,我独自包了一辆黄包车,游了扬州的老城区。

我与方建勋合作的《书法赏析》
5月,方建勋向苏州大学出版社推荐我与其合写《书法赏析》一书。方之所以推荐我,一是我们彼此熟识和了解,二是因我曾写过《走过三千年—碑帖临习指要》一书,用方的话:这样写起来就会快些。方在列出主要碑帖和书家后,我们进行了分工,他写楷、行、硬笔及书前《概论》,我写篆、隶、草及篆刻。果如其言,我写得很快,到6月底时已全部完稿。这是我与苏大出版社合作之始。
5月12日下午,汶川地震。伤亡惨重,举国哀悼。
5月30日晨,接昔日同事电话,另一同事之女跳楼自杀,时年16岁。一时呆立,无法相信。与妻立即从南通赶回启东。此女孩幼时常来我家,乳名胖胖,每当周末即与其父母共宿我家,大人打牌,小孩游戏。她酷爱美术,貌美如花,自杀的原因是学业压力太大。
人生啊人生,你为什么非要把美撕碎了给人看?
6月与7月间,《书法导报》以连载四期的方式发表了著名美学家韩玉涛的《写意之尤——论张旭》,我极爱此文,剪下来贴在自己的日记本中。韩文气势宏大,本身就是“写意之尤”。他说:
如果不把书法提到民族精神之“律吕”的高度,则浅之乎视书法矣,其与张旭,又岂止隔膜而已。律吕,即旋律,即线条,所谓“近乎道”者,此之谓也。
他还说:
看大艺术家的作品,首先看“法”,而不看“意”,这是衰世的表现,这不是行家,这是完全没有眼力的表现。

马士达先生题签的册页封面

册页局部
7月25日晨,5:00起来到荷塘用硬笔写生,得画稿八件,上午画成八小幅,选六,依画境配诗六首,以草书写出,合成一册。下午送去装裱。后马士达先生赐题“杨谔诗书画册”,并题“真率”二字。
8月14日,随市文联一行人去安阳等地采风。18日晨,一人离队独行,包车去王铎故里及千唐志斋。从千唐志斋陈列的碑刻中可以看到,唐代墓志书法取“二王”楷法者较多,也有近一半碑刻是延续北魏墓志笔法的。如今很多学者讨论唐代正书时,对此谈得甚少,有失偏颇。
8月16日,《美术报》发表了我写的《时代呼唤中国书法经典大家,书协应该做些什么》,全文如下:
时代呼唤中国书法经典大家,书协应该做些什么
最近看到几家刊物都全文登载了张海先生的《时代呼唤中国书法经典大家》一文,光看题目,就知道这是一篇“正视书坛现状”的好文章,绝不是只摆个姿势或类似“政绩工程”者的行为,它必将对中国书法由“量”向“质”的发展起到积极作用。
文章第一部分“新时代的课题“中,对30年来书法创作特点的概括客观而又冷静,实事求是,不文过饰非。文章第三部“书法工作者的责任”中,谈到作为当代书法事业组织者的中国书协和各级书协应该采取的措施时,有几点讲得非常好,尤其是在“充分发挥专业媒体的作用,形成良好的舆论氛围”一条中指出:“充分重视书法理论家的作用,鼓励书法理论家对书家、书法现象、书法流派作深入的研究,包括对一些重点的有前景的书家作长期的系统的跟踪式研究”的想法,最具史学眼光。

听雨声
因为各级书协在大多数“书法人”的眼中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所以各级书协尤其是中国书协的一举一动,对书法的发展影响至深至巨,基于此,为了能齐心协力,共同奋斗,努力实现张海先生提出的出经典大家的目标,我对各级书协尤其是中国书协应采取哪些措施,有一些极为个人的看法,讲出来,供参考。
一、少办展赛或干脆在数年间取消展赛
想当年,展赛对书法的复兴与普及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但如今展赛已大大变味,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成了一个新的“门”和“场”,这不用我多说。我之所以建议少办或干脆取消展赛,目的是让广大“书法人”把学习书法的目的从展赛中挣脱出来,让更多或许能成为大家、出经典的作者甚至评委,少一些诱惑,多一些对艺术的专注。吴冠中说学艺术的要像用开水去浇植物一样浇不死的,才学得好艺术。我的建议,或许可以趁机淘汰一些“非艺术”的,使书法这个“门”或“场”纯些净些。

彬辉之印 依斋主人 为荷
二、组建专家队伍“送文化下乡”
目前的书法队伍,不读书者、盲从者占比不少,因此各级书协应组织专家,下去给大家上上课,看看作品,汰汰脑子,端正对书法艺术的认识。往昔的冲刺班、强化班或专家下来的评讲,主题都是如何入展获奖,听的人关注的也只是“入展获奖”的终南捷径,这些讲座,其实离艺术本质已经很远了,也与张海先生文中第二部分“对经典和大家的认识”中第六点:“真正的书坛大家应该是远离世俗尘嚣,超越现实功利,耐得住寂寞,守得住精神家园,具有超乎常人的自由探索精神的人”相背离。
三、营造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氛围
这一点很难做到,但很重要,如各级书协领导能作出表率,有雅量,那么在更大范围里展开当不是什么难事。当年陈寅恪写王国维的诗,中间骂了梁任公,给梁任公看,梁任公只笑了笑,不以为芥蒂。钱穆多次就学术问题向胡适发难,胡适在背后对钱仍赞许有加。这就是大师的胸怀。如能做到这一点,相信书坛“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局面会很快形成,思想独立的书家、学者也会大量涌现,出经典、出大家的目标也指日可待。
四、倡导与多种文化艺术门类的交流协作
纵观书史,历代大家都不仅仅是“专家”,同时也是“杂家”。书法是整个文化体系中一个小小的分支,需要其它文化的涵养和支撑,如只做“专家”,就只能重复张海先生文中第一部分总结的近30年来书法创作的特点:“浅层次、时尚、不可能精深博大”,遑论出经典与成大家。
五、撤消书协各专业委员会
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弱化淡化那些有实力的学者艺术家的“官位”意识,促使他们把心力放在艺术本身的竞争上。
六、引进竞争机制
中国书协这几年组织的活动,比较积极地引进了监督机制,但竞争机制没有引入,所以收效甚微。如能在书协管理层内部开展竞争、允许社会平民参与书协活动的组织、举办的竞争,想必效果会不一样。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就像手机的话费因为有了竞争才快速降下来一样。
大家明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改变当今书坛哪怕一点点痼疾,都是一件谈何容易的事。但社会毕竟在一天天地进步,张海先生既是一位书艺精湛的书法家,时代又给了他能够成为书法活动大家大师的机遇,如今,他已摸准了时代的脉搏,发出了这个时代最为迫切的呼喊,相信他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必然已具备了“横眉冷对千夫指”、“一意孤行”、“应毋庸议”的勇气,如是,即使失败也是英雄,也是大师,他的努力也就是经典。

与龚德在千岛湖合影

与杨树德合影
此文发表后迅速引起关注,先是《书法报》给予选载,后2008年书坛十件大事评出,“张海的呼唤”为其中之一,此文即被列为“呼应”之第一篇。如果拿如今中国书协的作为对照该文的建议,非但没有一条能起一点点作用,反而变本加厉。何为人微言轻,不如放屁,此即一例。
8月30日,诗人冯新民来我家,对我的隶书新作大批一通。他认为,《诗经》只需写“杨柳依依”即可,余皆不必,但要写出“杨柳依依”的感觉。我认为,这是生硬地图解美学理论。书法所要表现的是该文字给予作者的独特感受,不能拘泥于所谓形式与内容的统一,思想感情是主,文字所表达的形象为次,甚至可以次而又次。既象又不象,既是又不是。细味再味,仿佛是,然后肯定是,最后又发觉已增添、升华、发展了许多新的内涵。要不然,只是为了再现,又要书法作甚?

隶书《诗经·采薇》选句
本年上半年主要精力放在撰写《书法问答》上,黑龙江《青少年书法报》提供版面,连续刊载。到7月底时,我心里一懒,便不想写了。总编何昌贵先生亲笔来信,并赠作品集及其大作一件,嘱我继续写下去,这样才有了后来的小书《书法问答》。
12月9日,方建勋、葛彬来通。当晚方建勋与我在公司聊至后半夜,然后同枕而眠。10日凌晨六点我醒来,不见了方兄。打其手机,已关机。正在踌躇间,葛彬转发来方兄的短信,言我之鼾声,排山倒海,犹如我的大草,他在一旁“激动”得无法入睡,已乘车回苏州,到金鸡湖参加一个笔会去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