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口上的猪(二)
(本文刊于2025年第1期《三角洲》文学专刊)
搬厂风波
我出来工作的第一所学校就是永和乡中心小学,待了三年。本来觉得重返旧地,办一个小厂,不受拘束,悠哉游哉,过个小康生活挺好的,但随后发生的两件事却让我动了搬厂之念。
先是由于一场暴雨,存放纸张、成品的仓库大漏,损失不小。忽然醒悟,学校这种地方有其特殊性,将来企业发展壮大后困难会很多。“梁园虽好,非久居之乡”。
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件小事。一天中午,中心小学的徐会计来厂里随便看看,临走时把我拉到一旁,神秘地告诉我说:“老师们都议论开了,说你们厂生意很好,作为校办厂应该拿出一部分钱给大家分分。”我知道她是来打探我的态度的,便带着笑反问道:“我与乡文教的关系只是房客与租户的关系,什么时候成了校办企业了?我怎么不知道?学校投了钱了吗?还是派人不拿工资参与经营管理了?哪天我亏损了学校会承担债务吗?”徐会计见我丝毫没给面子,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富态的脸上浮出尴尬的表情,说了句“我是好意才告诉你的”便走了。

我知道我完全可以嘴上换一种说法,心里打完全相反的主意。我也吃过不少次直来直去的亏,但我就是不愿意虚以委蛇。我喜欢直截了当,这样将来事情无论发展到哪一步,自己都可以少费气力,不遮不掩、堂堂正正地去面对。同样的事做法不同,固然有先天的性格因素,究其根本还是价值观的不同,更不是什么吃亏不吃亏的问题。
动了搬厂念头之后,机会随之也就来了。紧邻县城的永阳新镇新开了一个园区,对外招商,据说巧得很,正好剩下一块一亩多一点的空地,总共七万元。各种手续很快就办妥了,我没钱盖房,就把地皮撂在那儿。中间也曾去看过两次,但见荒草成园,心里非但不着急,反倒冒出类似国外影片在废弃的庄园中发生传奇故事的痴想。重新申办营业执照时,我为新公司取名“郡杨印务”。
买地七八个月过后,永阳镇工办开始频频催我动工。那时的乡镇企业大多是“大楼盖起来,企业败下来”,因此有人劝我盖几间平房够用就行了。我不听,因为我早就想好了,我要盖一幢三层楼,第三层为我的私人空间,我要给自己安排一间大大的书房,从门口到书房要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人进来时会产生“庭院深深深几许”“书山有路”等感觉。这时的我已非办厂之初的我,知道钱是可以先欠着的,等以后赚了再慢慢还,所以建设的步子不妨迈得大一些。
没想到一系列烦恼接踵而来。
永阳镇上也有几个“闲汉”,其中一个叫“小辫子”,他有事没事常来“关心”工程进展,目的是索要钱物。因那人姓何,与我外婆同姓,外婆的娘家也在永阳,因此我把此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想了一会儿说:“那人还与我们沾了一点点亲,你应该叫他一声舅舅。”不久闲汉舅舅又一次向我“借钱”,说是为了女儿上学。天底下还有比孩子上学更大的事吗?看着这位人高马大的舅舅一脸的难为情(估计他也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我爽快地掏了钱。不过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来找过我,也不知这位舅舅后来的生活怎么样。
兴建大楼西侧的印刷车间时,西南宅的老头老太说厂房侵占了他们的责任田。老头有一次甚至很勇敢地用身子挡在拉建筑材料的卡车前面,他双臂左右平伸,像一个大大的十字架,咕哝着说:“不准砌!”我很是不解,我们买的这块地有规划、有批文,手续齐全,开建前是乡政府主要领导带人来放的线,怎么会侵占到人家的责任田了呢?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几经劝说,老头同意让我们继续,条件是要为他的进出专留一个门洞和一个通道。买地之初,兴奋之余,我曾有过尽管地皮很小,但从今之后这里就是我的“领地”的想法,然现实就是那么骨感。想到如果南侧围墙不开门洞,老人家下地真的就要绕道,我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如今,两位老人家早已驾鹤西去,而厂子南侧的门洞至今没能封上,老人有子,子又有孙,我们厂也就成了极少见的30年没有大门、厂牌、围墙的工厂。
搬入新厂后员工们都很开心,阳光是温暖的,树叶是绿的,鸟声是脆的,机器的轰鸣是音乐,镇上答应的“三通一平”的“路通”问题却迟迟没能解决。退休在家的父亲看工人们出入厂区的泥路高低难走,就一点一点弄来砂石、碎砖,铺了一条雨天也可勉强通行的小路。这时,隔壁的电管站开始兴建大楼了,为施工方便,他们给那条与大楼施工安全无关的小路也围上了安全网,工人上下班就只能从网里钻进钻出。有一个雨天,厂里急着要送货,看守电管站工地的男子却以安全为由不让车子过去。好说歹说,就是不行。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边招呼工人拿大剪子来剪安全网,一边驾驶送货的汽车向那个“看守”直冲过去……自此之后那条小路再也没有封上。
按园区规划图,我厂与电管站之间有一条五米宽的公用通道,电管站要打围墙,只留下两米左右,这样一来,我厂出货进货的卡车就无法通行。
“烽烟”又起。
先是文攻。我调动各种关系,从市、镇领导到电管站站长的亲哥哥—一位市人大代表,都劝说站长把围墙北移,只要能让我们的卡车进出就可以,但站长横竖不同意。就这样,接下来数月演出的戏就是我们“武卫”。在他们把围墙砌到半人高时,我带领工人们在嘻嘻哈哈声中用力一推,围墙倒了。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四而五……倒坍的水泥块、断砖头横七竖八地堆放在公用通道上,看着让人心烦,但又不好清理了它们,因为这些垃圾都是电管站的财产。
有一天,看到电管站又开始打围墙了,我们上去只推倒了上半部分,留下一半作为证据,把电管站正式告上了法庭。
我请教了一位律师,律师说只要法官不是昏得不能再昏,你们会赢的。我又通过妻子哥哥的关系找到法院院长,院长看了材料后说:“你们会赢的。”
谁曾想,这场小得不能再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的官司却整整打了四年,成了一场标标准准的跨世纪官司。启东法院最后判决我们厂输。上诉至南通中院,一个月后判决下来:“拆!”启东法院不执行,便状告启东法院,这样启东法院才派出两位法警到现场,看着我带领工人们把那半拉子围墙给完全拆除并清理干净。
启东法院为此“小事”开了多少次庭,我现在已记不太清,大约是六次吧。有一次开庭的过程我则记忆犹新。
开庭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电管站的人还迟迟没来。我方要求离开,法官不许。法官显然心里有数。又过了几分钟,对方律师终于来了,说已有文件证明印刷厂的大楼已经越界,是盖在电管站的土地上了。又说他带来了市国土局当年的批文。法官认可了这个文件。我提出也要看一下,法官准许。我见国土局公章色彩鲜艳,用手指轻轻一抹,红色印油就粘到了我的手指上。我高声喊道:“荒唐透顶!请问有盖了四年的公章印油还没干的事吗?明摆着是弄虚作假。”法官与对方律师都无言以对。遂草草收场。
回到厂里我讲述了此事,工人们说,他们前两天看到有几个穿制服的人来的,没进车间,用皮尺在大楼外量来量去的。
在这场官司中,为电管站撑腰的是启东法院的一位副院长,还有一位庭长。第一次开庭之后,那位庭长就曾威胁过我们。几年后在一个宴会上,我与那个副院长同桌。主人介绍时,我俩都很“善意”地看了一眼对方。我很想与他当众聊聊往事,继而一想:为这样的人败了自己的兴致,不值!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这回是东南宅那家。开始几年我们是睦邻,逢年过节我都要给东南宅、西南宅两家送些吃食。东南宅那家的老头外号老虎,他曾很自豪地告诉过我他去北京上访的故事。忽然有一天,老虎宣布工厂大楼与他家相邻的通道是他爷爷奶奶留下的自留地。老虎那年七十多,他爷爷奶奶是哪个年代的事啊!他充分发挥了当年去北京上访的拼命精神,弄得村里和镇上的领导见了他的影子都怕。与此同时,老虎夫妇对我也展开了经常性的骚扰,有几次甚至冲到了我的三楼书房。一个中午,我多喝了点酒,很快就睡着了。老虎见我妻子在厂里,就上门啰嗦寻衅。被吵闹声吵醒的我下楼想看个究竟,见我出现,老虎越加来劲,直冲到我面前,指手画脚,净说些不着调的话,我伸手一拳就把他打了个四脚朝天。一刹那间,我酒醒了,想这次坏了,他应该讹上我了。谁知老虎一翻身就爬了起来……
就这样我们两家对峙了十多年。我寸土未让。
最后一次与老虎面对面是七八年前的一个傍晚,永阳镇已合并至县城汇龙镇,分管镇长与土管所所长再一次被老虎请来,老头再次陈述了“爷爷奶奶自留地”之类的“事实”,分管镇长可能是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不耐烦地说:“人家的楼房又不是一个柴堆,盖了多少年了你突然说这块地是你的,谁信?就真是你爷爷奶奶的,国家把土地早就重新分配了,现在也不是你的了啊。”土管所所长把我拉到一旁,笑着说:“有的人就是不讲理的,弄得我们真没办法。有一次市长热线接到一个电话,说隔壁人家的母羊发情,不停地叫,吵得他睡不着,希望市领导帮助解决。市长热线也好玩,把电话打到了镇上,说要求解决。领导把任务派给了我。我又不是公羊,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只好糊呗!”
老虎那天没有针对我,我在一边旁听,这回总算明白了:老虎把房子传给小儿子,小儿子想扩建,南隔壁责任田主人不愿意跟他交换土地,只好动我们厂的脑筋。老虎说,现在孙子大了,城里房价太高买不起,没办法了他才来找政府的。
没隔多久的一个黄昏,我在厂前的空地上闲看风景,老虎的小儿子夫妇找到我,满脸堆笑,承认他们之前的行为不妥,再三向我表达歉意。当晚我就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在和东南宅对峙的那几年里,我派人去办过印刷厂的土地证。前面一个个环节都很顺利,最后到国土局,把最原始的规划图调出来一看,一切都真相大白:原来老虎家现在占用的宅基地是镇上当年已经征用的土地,老虎见是临街建筑用地,认为将来会增值,就占为己有,坚决不走。镇上怕他上访,也没敢坚持。而车间南半部占用的那块地原来倒真是西南宅老两口的责任田,被乡政府设法“割”下后替代老虎占用的那块地然后“糊弄”给了我。我买的地虽然面积大小不变,但在方位上已经被局部调包过了。至于电管站则纯粹是仗势欺人,无理取闹。
曾经读到过这样一则寓言:说世界形成之初,善与恶在人的心里是平等的,但由于人类太愚蠢了,所以恶不断地变得强大起来,有完全取代善的可能。善于是到天庭告状,请求朱庇特保护人类,使人远离恶。朱庇特答应了善的请求,下令以后善不能公开进入人间,因为这样容易受到恶的攻击,善应该悄悄地、一点点地以不平凡、出人意料的方式回到人间。因此人间充满了恶,恶行来去自由,而善却只能一个一个地单独出现。
不要奢望恶在人间消失。如果没有恶,很快也将没有善。人性如此。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