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十年间(九)
人的生活如果能越来越趋向于简单,则似乎能代表着某种进步。如今回顾,自2010年开始,我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安静和简单起来。
3月14日晚9:30,接到父亲电话,母亲心脏病发。我一边与妻子从南通往启东赶,一边请启东的朋友陈永飞先接母亲去医院。那晚大雾,高速关闭,等到启东时已过子夜。母亲已安定了下来,在走廊里安了个小床。据医生讲,当时心跳有120下。多亏了永飞兄。
凌晨4:00,一切安顿好了,我和衣蜷缩在母亲的脚跟旁,仿佛回到了儿时。那一刻,我感到好幸福。
3月25日,我与妻一起去了香港,我这是第一次“出境”。香港的文明让我大开眼界,那种人文精神是已经深入到人的骨髓里了,不是搞突击、搞运动所能做到。在女儿的宿舍里,女儿从乱糟糟的书堆里找出一本小册子,随手丢给了我。我一看,是香港中文大学编印的《第一届学生通识研讨会学生论文集》,编印时间是2010年1月。论文集共收了14位作者的14篇文章,女儿是唯一的大一新生。这个在国内作文常常不及格的女孩到香港不到四个月,就写出了这样的文章,还得到了这样高的“评价”。论文集的《前言》只有短短的360字,说理透彻,现抄录几句,与大家共享:

《第一届学生通识研讨会学生论文集》目录,女儿的论文题目是:《<时间机器>读书报告》。
大学科学通识教育不单着重同学对科学的认识,也强调他们透过学习,反思己身。当人经过反思,他们对自己、对世界都会有新的理解。这个新的理解并不是终点,而是为再一次探索外在世界作好准备。其实,人一生都不断游走于自身和外在世界之间:一方面,我们竭力了解外在世界;另一方面,我们回归自身的内在世界,反思、反省;于是,理解和反省接连不断并且互相交织,使人渐趋成熟。

在香港艺术馆观《独立风骨 · 吴冠中捐赠展》
5月1日晚,我得到了马士达先生确诊为肺癌的消息,一时顿觉百事无味。
人的寿命据说与遗传有很大关系,当然也与生活环境、状态和生活习惯有关。后来我们在看望马老师时,马师母说马老师最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偏偏是他?”看待世事的变幻,如果我们在拉开了足够的距离后再观察,很多疑问就会自动消失。马老师人品高洁,富同情心,有正义感,热心栽培后进,这是有目共睹的。2012年2月24日,南京石子岗殡仪馆,自发前来为他“送行”的人来自全国各地,各行各业,数以千计,许多人泣不成声。人间自有公道,人们以这种方式表达对他的敬仰。试问,享此“哀荣”者又为什么也偏偏是他?
人类的出现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几千年来,当人类战胜了许多事和物之后,人却不能战胜自己,人在不停地“进化”中迷失了自己。什么才是人类自己需要的真正的人类?法国有一位女钢琴家,才40多岁,她不参加什么国际比赛,但她的钢琴弹得极有感染力。她建立了一个野狼保护区,经常与狼接触,她的琴声有一种燃烧着旺盛生命力的野性。她说,力量主要来自心灵,与身体的大小、强弱无关。那么,作为人类之一的她,又想在狼那儿得到什么呢?我想,她心灵的强度肯定有一部分来自狼。贾平凹在他的著作《怀念狼》的最后发出这样的呐喊:“可我需要狼!我需要狼!”需要狼,其实就是需要人类已经丢失的自我,需要一种重振人类雄风的精神归属。


马士达老师为我刻的两方章
9月份,参加了省文联、省书画研究中心举办的《江苏省花鸟画名家展》和《江苏历代花鸟画高层论坛暨江苏省花鸟画提名展》。前者在省美术馆举行,参展画家170余人。后者在镇江京口美术馆举行,参展画家14人。著名美术理论家马鸿增、孔六庆参加了活动。会上,我这个画界的“票友”介绍了自己的画法和想法,竟然得到了喝彩。
江苏省国画院的叶烂老师说:“杨谔,你的画才叫画!”
临回通时,孔六庆教授握着我的手说:“我和马鸿增老师都很喜欢你的画。真的。”老师们慷慨的“鼓励”,将成为我继续向前的动力。

在镇江京口美术馆展出的荷花册页




我笔下的荷花
10月14日,接《书法导报》副总编杜大伟老师电话,言其在宜兴办个人画展,想到我们只在五年前有过匆匆一会,所以甚盼一见。于是15日下午我便乘车去了宜兴。在去的路上,杜老师两次来电,知我为了不给接待方增加负担,要自己另找下处,他便说:“我已让他们安排我们俩一个房间,我们晚上好好聊聊。”我无法推辞。
晚饭后,直爽的杜老师对来他房间拜访的朋友说:“我要和杨谔聊聊,你们先出去。”
我们从晚8:00直聊到晚10:30。我们简单地谈了这几年的生活和各自的女儿,重点谈了各自的艺术观和将来的打算,发现对方的艺术观与现在的做法十分接近。“谁能养气塞天地,吐出自足成虹霓”。(陆游诗)杜老师说:“以前从文章中基本了解了你,今天就更真切了,这次沟通很重要。”到10:30时,在隔壁房间的几位朋友拉我出去宵夜,直喝到第二天凌晨2:30。
与朋友们宵夜时才知道,杜老师来了已三天,应酬、布展,已十分疲劳。回房间后,我一直不敢入睡,因为我怕我的鼾声把他吵醒。


杜大伟书画作品
第二天上午欣赏了杜大伟老师的画展,其个人风格已经凸现。他把年画、剪纸等民间美术的造型和色彩美融入到他的画中,平常中见奇崛,宁静中见热闹,可以说大器已成。展览没搞开幕式,也没有大的领导光临,但吸引了来自远远近近的络绎不绝的参观者。画展中有一张八尺整张的《山野》(画名为我所取),各种植物动物,幸福共处,生意盎然,仿佛一攘攘的集市。此作不设计草稿(他的画都如此),直接用毛笔勾勒,自然天成,浑然一气。据说,刘大为、靳尚谊在北京一画展上看到此画时,忍不住再三细瞧,并说:我们怎么不知道国内还有这样一位画家?
从本年8月份开始,我主要时间放在《草书研究与创作》一书的写作上,故下半年过得十分平静和充实。读书写作,为我之所爱,故乐此不疲。这里抄录9月10日的日记,让大家看看我那段时间的“神仙生活”:
天时雨。
读《徐悲鸿年谱长编》,颇有收获,其形象渐渐清晰矣。
中午时,大雨滂沱,在荷塘亭子中看雨,甚妙!
“感动南通教育人物”评选,(入选者)多为普通人物,佳!
下午启东雨不止,有时甚大。稍缓时,檐下有布谷声声,再远处,群鸟在竹林啁啾。晚上,在灯下读书、笔记,仿佛古代悠闲之文人生活。“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心欲醉矣。
上午读朱寿桐《孤绝的旗帜》,更从深处认识鲁迅了。

梦蝶 坐看云起 荷风满屋
自马老师生病后,每隔一小段时间,我总会去看看他。帮不了什么忙,但可以稍了自己心中的牵挂。记得好多年前顾琴有一次跟我说:“我们去看马老,就像去看自己的父亲。”
12月15日那天,我又去看他,并带去了一本新的作品集。马老师翻着我的作品集,说:“又有进步。但估计有些人目前还不承认你。”别人承认不承认,我其实无所谓。我喜欢艺术又不是为了他们,各人的眼光不一样,更何况各人的心思更不一样呢!在为艺的路上,只要路子正,总有成功的一天。几年前,太仓的王亚东跟我说,他把我为他刻的印给了沙曼翁看,沙老说:“此人路子很正!”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