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因缘知多少,总向真处觅菩提
初识马士达老师,是在上个世纪末。那次我是随周时君去看望马老师而第一次得闻謦欬,又因那次谈得投机,所以临走时马老师握着我的手说:“杨谔,记住:下次来,月光广场,5号,2805。”
一年后的某个午后,我去江苏省美术馆闲转,见底楼展厅门口有一精神奕奕的长者,小平头,裤缝毕挺,是马老师,于是赶紧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马老师一见我就笑了,告诉我:“下午有个小学生的书法展览,主办方叫我来当贵宾。你知道,我这个人很少有机会上台面的,得到这么一个机会不容易,难免有些激动,结果早来了半个小时。”马老师轻松地自嘲后又说:“杨谔,八届中青展上你那张草书不错,有想法,写得活,写得润,发展余地很大。”
我受宠若惊又不免感到有些尴尬,赶紧道:“哪里哪里,还很不够。”我当时说的绝对是真心话。参加八届中青展,是我下海经商五年后准备重回到文化界所做的第一件事。砚田荒芜已久,岂是一时半会就能重振的。
“我说好就好!不要谦虚。”马老师对我的“虚伪”显然有些不快,好像当时还把头扭到了一边。曾在一份文史资料上看到这么一件事:有一次傅雷与杨绛在某次会后相遇。傅雷对杨绛说,某书你译得很不错。杨绛赶紧谦虚,傅雷立马拉下了脸说:“我说好就好!要我说好是不容易的!”

马老师篆刻:老马给力
据说男人在感情方面较女人刚烈,但也更为脆弱,比女人更需要慰藉。像我这样一个文化程度中师,下海5年后又只是一半“上岸”的人,甫一亮相,便得到马老师这样名家的肯定和鼓励,心中激起的就不仅仅是涟漪了。我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追求艺术的劲头就更足了。
马老师鼓励人的方式有时就像他刻的印,让人乍一看心里就要“咯噔”一下;又有点像读诗,意象跳跃得厉害。大约2002年左右,那时我跟马老师已有过几次接触,但还不是很熟。有一个晚上,马老师、徐利明老师还有时君和我,四个人一起用便饭,我与马老师坐对门。席间,马老师突然抬起头,双目炯炯,盯着我说:“杨谔,认识你我很荣幸。”
对于我的不足和缺点,他不管有多少人在场,都会毫不留情地给予指出,有时我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要与他“讨论”了,他仍不管不顾。而对于别人,他常常有所保留,哪怕是转几个弯,听上去也好像是褒多于贬。每次被马老师批后,我都要反思和咀嚼,每次都会有不小的收获。我对艺术的认识,也慢慢地变得全面和立体了些。
马老师评判艺术时大多结合当前实际,并喜欢依据他自己创作实践时的感悟,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不中听,但很管用”。有一年中秋节前,我与顾琴同去马老师家。顾琴是马老师最为得意的弟子之一,那天马老师对顾琴的小楷和印章边款,十分赞赏,感叹连连,还小声地以十分平等的语调和盘托出了自己的一些做印秘诀,但对顾琴的图形印则表示不十分理解。因此,他建议顾琴把图象的造型稍稍收回来一些,他说:“你看,连我都看不大懂,还有几个人能懂?”当时我与顾琴都不能理解马老为什么“不懂”,今天写这篇文章时,我才突然明白:那时大家对国展还较为热情,马老师首先是从入展获奖赢得评委的角度来替顾琴考虑的。如得不到评委认可,对于吃体制饭并希望在体制内有所发展的顾琴来说是很不利的,所以他希望顾琴先不妨稍稍从俗一些。其次,马老师的印章,法、意多在宋元之间,而古灵精怪的顾琴是有野心的,希望能独开一门,其图形印之神常在三代以上。于是以“宋元”来打量“三代”,自然就“看不大懂”了。

马老师书法作品
马老师是一个睿哲的人,我认为睿哲主要来自于先天,与学历等无关。1983年马士达在上海《书法》杂志举办的首届全国篆刻征稿评比中获一等奖,后得尉天池提携,于1987年3月调进南师大当教师。当时他只有高一文化程度,刚进高校那阵子,他是万分欣喜和万分焦虑交融纠结,他的压力特大。他选择了苦读。先读了南怀瑾的《老子他说》、《论语别裁》、《孟子旁通》及有关佛学方面的著作。他一开始就抓住了最“适合”自己的这几本“要籍”,于此可见他的智慧。经过一番苦读后,他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似懂非懂中,对儒家重功利的尽善尽美,道家重自然的清静无为,佛家重虚空的明心见性多少有所体认,对三家哲学思想的高度及差异及其相互间客观存在的互补性也有所觉察。这更激发了我对读书的兴趣。”自此后,他乘胜追击,以超人的用功,苦攻了五年,在教学上也由被动转为主动,在艺术创作上开始超脱凡俗,他的艺术评判眼光因有综合传统文化的垫底,也变得高远不凡。他由一名只有高一文化程度的工人“出落”成一名名牌高校名师,深得青年学子们的喜爱。

马老师也喜欢吹箫、拉二胡
向马老师请教艺术是一件十分轻松惬意的事。他会为你泡一杯龙井或铁观音,在香气氤氲里,不用客套,直奔主题,听者常常会为他的直挠“痒处”而“拈花微笑”。这与他当年认真啃过“儒释道”以及《艺概》等艺术理论名著有关。就在前几时,他看了我作品集中的隶书后,说:“隶书点画,尤其是横画,还是平直一些的好。”我平时创作,由于求新和着重抒情等原因,往往会顾了这头而顾不了那头,这样,就把一些最为“本质”的东西反倒给忽略了。马老师常提醒我别忘了“理性情”,既能动,更要静,在注意大格局的同时,要注意精微,每一件作品都必须要有亮点。篆刻上,在求线条生动的同时还要注意线型的统一等等。2005年2月初,一日正读着朱东润的《陆游传》,忽然又想起了马老师,于是我写了一首题为《读书有感寄马士达先生》的顺口溜:
常趋河西听说诗,殷勤何妨开悟迟。
禅茶一盏清入骨,妙解三字出玄机。
苍蝇从来无厌血,英雄自古有仗义。
人间因缘知多少,总向真处觅菩提。
就这样,在后来的日子里,马老师不断地鼓励我生出些“幻想”,又不失时机地让我清醒地面对现实。不知不觉间,我在艺术道路上歪歪斜斜地,已走了一段不算很短的路程。
马老师始终很平民,得自然、自在之道。有一次来南通,我们陪他去登狼山,走到半山腰时,同行的一位朋友说市里的几位主要领导及本市的几位艺术界名流也正在登山,他已告诉他们马老师也在,问马老师是否愿意见见。马老师听了,立定了身子,一时无语。我见状,笑着说:“我代马老师回答吧:免了吧!”马老师听了,也笑了。马老师爱吃一些很土的东西,比如香芋、山药蛋等。香芋好像只有我们苏中、苏南一带有,《红楼梦》第19回中,讲到贾宝玉怕林黛玉睡出病来,就胡编故事,说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洞里有一群耗子精,为熬腊八粥,就盘算着如何去山下庙里去偷香芋、红枣等果品。有红学家就拿这作为证明曹雪芹生活在江南的一个依据。我写此小文的今天正好又是吃腊八粥的日子,不知马老师家的腊八粥里有香芋没有?马老师生长在江南,爱吃香芋也可算是一种乡土情结吧。他爱热闹,但我认为他更爱一种独处的大寂寞,有他吹得并不怎么样的箫声伴着,只是少人懂而已。对于热心人连续的宴请,他常说:“人要廉政,吃饭不要连顿”。“连顿”是指不要连续的大吃大喝。他为人与为艺,一如他对食物的选择——朴素、本色。
马老师作为一名退休教授,无职无权,这几年围着他转的人却越来越多。有学生,有像我这样的艺术爱好者,有学生、同事的朋友、家人。有艺术界的,有非艺术界的。顾琴就曾对我说:“我们去看马老,就像去看自己的父亲。”在马老师经常去买菜的市场上有一个小贩,不知从什么渠道知道马老师是位书法篆刻名家,一次微露求字的想法,第二天马老师去菜场时就把字也顺便带了过去。马老师让人折服的,主要是其人格,其次才是他的艺术。

马老师给我的册页题字“真宰"
十余年来,我感觉到最能让马老师由衷地感到高兴的,就是年轻一辈取得的进步。他神采飞扬地热心地为他们揄扬。这几年,我每一次去看他,他都要向我推荐这个或那个,他会说:谁的作品很好,将来会有成就。不止一次地叮嘱我,要多和这些人联系,可以主动一些,要密切关注书坛一流艺术家的创作新动向,要在艺术上和他们多交流,同时又要和他们比,要和他们争。
两年前的一天,他看到了我的一批新作,十分高兴。在汽车已起步行驶的情况下,他又打开了窗玻璃,并让驾驶员停下来,再次重复他刚才已说了好几遍的话:“杨谔,你要继续努力,我知道有很多人还不承认你,但我相信我的眼光。趁现在这几年你还买我的账,让我作你的后盾。你以后不必谦虚,要勇敢地往前。”
喛——马老师,你知道吗:因为有你和许许多多像你这样真正的艺术家,我们的艺术和人生才变得这样美好,这样让人愿意去珍惜。
(2011年1月18日《江海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