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早晨

 

（临近清明节，怀念我的父亲母亲。）

 

那天下午，飞机在兴东机场还没停稳，我就急着拨打了大姐的电话，可惜两次都没人接。

 

晚间，大姐回电过来，我问及父母，大姐竟有些吞吞吐吐，追问了两次，方告诉说在我离家后的第三天，母亲就上吐下泻，不思饮食，现在正在家里请当赤脚医生的小娘姨挂水，已能略进饮食。老人生病，本是常事，但母亲在我家肩负着照顾父亲的重任，母亲一病，家里两个老人同时卧床，且不谈情感，子女需要面对的忙乱就可想而知了。

 

第二天赶到父母处时，二老正在睡觉。母亲的盐水已经挂完，大姐正在地里种玉米，喷洒除草剂。园里的桃花梨花开得分外热闹，山茶海棠也开了，紫荆玉兰也开了，油菜花蚕豆花也开了，芭蕉的嫩叶已高过人头，竹笋密密麻麻地从泥土里探出脑袋……

 

 

有大姐在，再加上我这个助手，天下太平。黄昏，大姐在临回家时还腌了点黄瓜，说，说不定母亲明早要吃。二老睡觉前，我跟他们说明天的早饭由我来准备，你们尽管放心睡觉就是了。有一个朋友知道了母亲的情况，说吃山药粥最好，并立马发来山药粥的做法。于是，我也早早地睡下，准备明天一早出去买山药。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醒来，不敢恋床。父亲已经起床，正在洗脸刷牙，母亲在床上也有了动静。看这光景，做山药粥是万万不可能的了。我对二老说，早饭有三种选择：白米粥、八宝粥、馄饨。父亲选择馄饨，母亲也选馄饨。我心里明白，二老是体谅为儿的了。

 

去地里掐了把小葱，洗净、切碎，正要下锅，一转身发现父亲正在“吭哧吭哧”地扫地。一步上去，夺了扫帚。父亲患有严重的肺气肿，稍用力就要吸氧。等葱香从油锅里飘出葱油正要出锅时，一回头发现父亲正用轮椅推着一只垃圾桶从他的卧室里出来。我扔下锅勺，赶紧去倒垃圾。一进门即见穿戴完毕的母亲，正在灶台上乱忙……

 

我恳求他们稍等。稍等！

 

 

先煮母亲吃的素馅馄饨，还没熟，父亲已坐到了桌前。父亲昨晚肯定是饿了，睡前准备半夜吃的零食明显不够，我说要添些，他又反对，估计是怕母亲惦记着起床照料的缘故。母亲平时身体不错，父亲便很懒，自己动动小指头都可以解决的事也要喊母亲，如今母亲躺倒，他变得自觉和勤快起来了。

 

接着煮父亲和我吃的菜肉馄饨。怕父亲等得不耐烦，我一会儿给他一个调羹，一会儿又给他一双筷子，一会儿再端几块腌黄瓜给他。猫缠着我的腿肚子直叫唤，鸡棚里的鸡也开始吵闹起来，听鸡们故意拉长拔高的声音，我就知道它们正在棚里不停地来回转圈，时不时把脑袋撞向拦住它们的网条，希望能钻出来……

 

 

六点半，二老都吃上了馄饨，我迫不及待地奔向卫生间。

 

终于可以坐下来笃悠悠地享用已经坨了的菜肉大馄饨了，突然卫生间里的洗衣机响了。我的换洗衣服原先都是随手乱扔，第二天由母亲收走，手洗。昨晚洗完澡后故意把衣服藏了起来，现在竟被母亲找到，由于四肢无力，她开启了机洗模式……

 

七点，小娘姨准时来给母亲挂水，给父亲打针。父亲一会儿便又进入了梦乡，我坐在母亲的床尾照看盐水，边记录下以上文字。屋外春光骀荡、柳丝披拂，吃饱了的猫儿开心地在地上打着滚，两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晾衣服的时候，想起欧阳修的《日长偶书》：“日长渐觉逍遥乐，何况终朝无事人。安得遂为无事者，人间万虑不关身。”

 

如果就照眼下这样子了了残生，倒也不错。

（2018年4月9日《江海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