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十年间(十一)
2012年的春节来得特别早,给我的感觉是2012年的时间也过得特别快。

1月26日,和父亲一起去浦东机场接从香港回来的女儿
先是年前母亲在老屋里掸尘时扭了一下,然后我陪她去按摩了几次,越按摩越疼,终于躺下。于是陈永飞相帮请来了人民医院的骨科医生,说估计是骨裂,只能静躺,不能下床,一切都要在床上进行,等躺过正月半自然就好了。于是谨遵医嘱。二姐从南京回来,大家轮流看护。
母亲卧床后,我便不能四处乱跑,只好安安心心看书习字。只在1月27日(年初四)那天去南京看了一下马士达老师。直到2月底,我都是在读陈贻焮120万字的《杜甫评传》中度过的。

大年初四去南京看望马老师
母亲康复了,我却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2月下旬写的《学会慢生活》叙述甚详:
学会慢生活
年前忙,年后也忙。春节里节奏慢下来了,心理压力却增大了。原因是两年前与朋友合写了一本大学书法通识教材,销路不错,出版社想“一鱼两吃”,就要求我们改成普及版,约定交稿的时间是2月底。可是直到2月将临,我还无一丁点写作的冲动,计划放在书前的一篇“书法常识”,也一直没有好的构思。据说“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平日写作,初不精思,先磨墨数升,然后酣饮,再蒙头大睡,醒后便能援笔立就。我亦仿效其法,无奈才薄,腹稿未成,反增不适。如此折腾的结果是:人易睏、颈酸、头胀,尤其是头左侧有一小块头皮,时不时有针扎一般的刺痛。
感觉忙,感觉心里更忙,尽管很多事没有任何起色,但紧张感却如一张湿湿的大网罩住了自己。生活中没有了任何诗性空间,尽管自己也仍在写,但笔下挤出来的东西是那样的贫乏和缺少想象力。中午睏极了,坐着打个盹,似乎刚听到自己的鼾声,马上又惊醒了;在高速上开车睏极时,就抽自己的嘴巴或高声狂歌,硬坚持到服务区合一合眼,再上路。
终于在一周前,我感觉自己要病倒了。那天中午我打电话给那位合作写书的朋友,问他进度如何,他说才开了个头,如今忙着博士论文,月底是肯定完不成了。“等他们催了再说”,电话那头的语气好轻松好潇洒。“我一个人先完成又有什么用?反正书还是出不成的。”我安慰着自己。刹那间,我就决定把交稿的事完全抛开,至少最近几个月不去想它。那天中午,我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中午又睡了一个小时,醒来后忽觉头胀、头皮疼的症状大为减轻,而且书前《书法常识》一文的提纲也已翩然而至。
我平时很羡慕陆游“细雨骑驴入剑门”的浪漫、杜甫“夜阑接软语,落月如金盆”毗邻哲境的闲雅,那种诗意的慢生活直接孕育了文化史上多少闪光的灵性的作品啊。前几天,又读到李长之《跋鸡鸣寺小品》一文,该文最初发表在1947年梁实秋主编的天津《益世报》“星期小品”专栏。鸡鸣寺是南京城里的一座古刹。作者在文章中追忆了当年与梁实秋等人在南京快乐的慢生活:“有时煮点咖啡,有时大吃西瓜,最常聚谈的是羡林、砺甫和实秋先生全家。除了黄昏时有这样谈笑风生的快聚之外,另一件痛快的事,要算我们白天里只要灵机一动,立刻丢下工作,去到太平路和夫子庙逛书店了。就是下着雨我们也常是披了雨衣,走到鼓楼,遇见所谓野鸡汽车,就登上出发了。假如遇见什么好片子,回来时便总捎带着看一场电影。南京繁华地方的夜景也很美,有一回,已经夜里十二点了,忽然乘着友人的吉普车去兜了一下风。这生活在当时已经觉得有趣,现在回想更觉得值得记下。”

在朋友的庄园里写生
我平时很反感人人忙忙不迭的状况,而事实上自己也是这类人群中的一个。去年春季,生产业务特忙,我与工人一起劳动,不久即发现自己常常在不知不觉间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心有扑出来的感觉,就像卓别林《摩登时代》里那个拧螺丝的工人。努力要求自己放慢一些,一会儿又高速旋转起来。后来即使闲着,感觉心脏有时也会突然狂跳起来,自己数数脉搏,却在正常的范围之内。诉之于朋友,朋友说:“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你必须慢下来,不然后果会很严重,事情会很麻烦。几年前我自己就有过这样的经历。”
在决定要让自己过“慢生活”以后的今天,我又放了自己一天假。午后,太阳亮得耀眼,甚至亮得有些烫人,尽管河角还有残冰未消,但受阳最多的河边浅水里,已有一群群小鱼在嬉戏。它们应该是去秋出生的吧。在河底伏了一冬的青苔,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浮到水面上来了。自家楼后避风处的桂树与枇杷,竟都开着可人的小花。桂花娇小,一簇簇躲在绿叶间,犹如诗人月下一闪而过的灵感;枇杷的花看上去要肥硕些,仿佛一个个慵懒的美人。“快生活”,让我失去了多少本该可以享受到的欣喜和美妙!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个在酒桌上看到的“笑话”。有一天,一个朋友喝得有些高了,就“大彻大悟”地发表宣言说:“猴子奔上奔下,动个不停,才活几年?乌龟老半天才走几步,可活百年。我从今后要学乌龟。”
不知慢,焉知快?个中道理,其实又何止是工作和生活!

参加十里坊小学的“开笔礼”,为孩子们点“智慧痣”
2月21日上午7:48分,接马师母来电,言马老师于昨晚已走。我在一阵沉默后,只记得回答说:“我尽快来看他。”“来看他”,就像马老师还活着时一样。
3月7日,挡不住对马老师的怀念,我又写了散文《一个无法忘却的约定》。
一个无法忘却的约定
2012年2月21日早上7:48,电话里传来马师母哽咽的声音:“杨谔,马老师昨晚走了。”对于马士达老师的离去我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好一会儿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们又失去了一位好老师。
我是2010年5月1日晚间得到马老师患肺癌的消息的,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顿觉百事无味”。5月5日我去省肿瘤医院看望马老师,他精神尚好。由于是住在207病区7楼7床,所以马老师当时开玩笑说:“我有三个‘7’,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马上做手术”。
2010年6月8日,我与朋友陈永飞去看他。当时他在江宁寓所,我们把谈话内容故意不往病情上引,但他一会儿便又绕了回来。他说为什么偏偏是我,又说他在想中、西医如何配合治疗的问题,又计划着以后如何调理。见状,陈永飞便说:“您应该多想想艺术,少想想疾病,这样对你有利。怎么治是医生的事。”受永飞兄话语的启发,我建议说:“马老师,我俩做个‘对话’吧!你的艺术思想那么丰富,我们把它整理出来。”马老师说:“我不长于理论。”我说:“没事的,我提问题你回答,由作品而理论。我们一个月做1-2次,我整理后您再慢慢修改补充。”马老师答应了。我说:“我回家就拟提纲。我们做一段拿出去发一段,全部完成后就出一本书。我们就这样约定了,好吗?”马老师听了我的话,显得有些兴奋。当晚9:00,我又忍不住拨通了马老师的电话,确认我们的约定。他够爽快:“不变!一言为定!”
没过几天,南京的朋友告诉我说:“马老师跟他们说了做‘对话’的事,但他觉得现在恢复得可以,所以不急。”事有常理,怎可违拗?他的艺术思想是一笔丰富的财富,又岂可耽搁?我不禁暗暗怪其糊涂。考虑到此事可能会引起别的联想,我只好先放一放。

马师母与小优雅
下面摘录的是我的日记中与马老师有关的部分片断,以见事情发展趋向:
上午去省肿瘤医院看望马老师。马老师其实心事较重,但我们谈得很好。他要我留意艺坛上杰出的人物。我婉转地重提“对话”一书,他眼里便有泪光闪动。留到以后吧。(2010年7月21日)
晚梦马老师,其下身有些变形。(2010年8月2日)
下午拜访了马老师,马老师身体还可以。他拿了他给广教寺题写的隶书给我看,尚有力。(2010年9月24日)
马老师情况不好,癌细胞已转移,肺部已有再生。(2011年1月25日)
马老师心理状态不佳,前几日摔过一次,所以如今每晚都有人值班,是真正的病者了。(2011年3月12日)
3月12日那天,马老师脸上少见笑容。他一个劲地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我在写《草书》一书,写得正火热。也许他此时又想起了我们那个“先放一放”的“约定”。说实话,我当时有些自私,一是不想中断自己正在进行的写作,二是看他的身体状况已无法实施“对话”计划,故有意不重提此事。但时至今日,如果能够重来,我一定会放下一切,努力践约。在这一点上——我有愧!
2012年2月7日,我的日记里记下了我2月6日晚上的一个梦:
知道他(指马老师)不行了,他的屋里人很多。人一多,我便不愿进去,在窗外向里张望。他竟向我走来,到窗边,敲着窗(他在屋内),示意我进去。他躺下来,吩咐其儿(又像其女,又像其某一学生)把要送我的一本书取过来,书上面有话要对我说。书取过来了,是一本很破旧的书,书后有彩页,已脱落,然未弄丢。我打开前面书页,大概是内页第二页,他用纯蓝墨水的钢笔字写了约100多字,竖写,第三排上部第二、第三个字很枯,墨水没了。字形颀长,不似其以往,不紧不慢。大意是认识一场,很感高兴,但他自知将不久于世,他一生目标未能全部实现,而希望我能不懈努力……。后来场面有些乱,我临向他告别时,这本书却找不到了。于是返身,东找西找,看了很多人异样的眼光,最后终于找到了,但一翻两翻均不见他写的字……于是又一页一页地翻,终于又看到了。后面已脱落的彩页还夹在那书里。
唉——马老师离开我们已半个月了,但我还不知道能何时以何种的方式来了却我俩那个曾经的约定。

八尺整纸狂草 陆游《楼上醉书》
4月上旬,处于“慢生活”中的我花三天时间一口气读完了路遥长达100万字的小说《平凡的世界》。
4月中旬开始,重读朱东润的《陆游传》。
5月11日,省有线台为我拍一短片。记者问我:“是什么原因让你在这短短的几年间写出了几部书法理论著作?”
我答:“这几年,艺术评判标准混乱,已严重影响并误导了人的精神生活。五六年前,我还指望通过艺术批评的方式来为扭转颓风起一点点作用,现在看来,是自己过于乐观了。开始几年,艺术界的“权贵们”面对批评质疑,还会作一些狡辩或说明,如今任你再批评,他们已经懒得作出回应了。你批你的,他做他的。但我的心还没死,因此,我这几年,希望以理论研究的方式,向人们讲述艺术创作规律,告诉人们什么才是真正的美。这些著作,是我另一种方式的艺术批评。”

当然,这一问一答,在播出时被删去了。
5月27日,晨起,到荷塘曲桥上散步,脑子里蓦地冒出四句偈语。
回到家里时念给女儿听,女儿说:“现在说这个好像还早了点吧!”
“那当然!估计要到85岁时才对外公布,到86或87岁时就该去了。”我说。
呵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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