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与杨谔对话
卷舒有云 花落无声
时 间:2012年6月10日晚 地 点:南通市区杨谔寓所

古:“以情纬文,以文被质”,这是文学作品的真正属性,是文艺的“气”,而一件真正好的书法作品,你首先看重的是什么?
杨:我首先看重的当然是“气”。艺术到了一定境界之后,技法已经不在讨论范围了。因为技法过硬是理所当然的事。“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书法艺术当文、质兼重,情由心发。无质即弱即缺少表现力;无文则野则少内涵。
书法之气,我以为分为两点来理解。一是气息,指格调。士气逸气为贵。如今书坛上充斥的则是浮躁气、奴气、痞气、商气,它是整个社会精神面貌的反映。另一个解释是元气。程明道认为万物都受乾元一气而生,有生就有性,性即气,气即性,性也即情。性是元气静的方面,仁是元气动的方面。古人认为,圣人的境界是与万物为一体,此即仁,即孟子所谓“万物皆备于我”。说得更简单一些就是以天地之心为心,也就是“无私”、“无我”。因此,元气所体现的才是书法的真正境界。
古:书法与其他艺术门类应该有一种“通感”,这就是钱钟书先生所讲的艺术之间的“通感”。如何作一名擅长书法的的文化人,而不是仅仅懂得几笔“精湛技巧”的写字人,两者有何区别?
杨:理解书法,一定要放在大文化背景里去理解。多年前我曾经说过一句话:“字内求,有限;字外求,无限。”但这样的道理也只能与识者言。
教条者自教条,守旧者自守旧,创造者自创造。
古:有的人说,高超的书家,就像一个高明的杂技演员,可以不断地重复;有人说,真正神品,如天来之笔,这是一种至真性情的释放,与情与景与人与时空等等都有关联,甚至与酒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譬如史上的《兰亭序》,不可复制,包括王羲之本人欲想复制,也未能成功。你如何理解?
杨:林散之是个书艺高超的书家了吧,他为了应酬,很多内容也都是反复书写的。但凭心而论,林散之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都不是这一类后来反复书写的作品。书艺高超的人,随时可以写出很精到的作品,但不一定件件都能感人。我以为,艺术作品能否感人,首先是在创作时作者是否先已被感动了,他的情感必须是真的。如果作者都未动情,请问情从何来?而真正的神品,都必须“情景交融”的,是唯一的,不可复制的,今天的你能复制出去年的今天一样的情感么?书法能复制的只有形,而神是无法复制的。神是作品的心,作品的魂。
今年我非常认真地花了三天时间,没日没夜地读完了路遥长达100万字的小说《平凡的世界》,我被深深地感动了。他以一腔大爱,思考人生的意义,关注社会的变革,我相信他是以一种像蜡烛一样燃烧自己的方式去写这样一部杰作的。后来看到了有关他的一个纪录片,事实果然如此。

隶书四条屏《李日华日记一则》之一、二

隶书四条屏《李日华日记一则》之三、四
古:石涛以为:“太古无意,大朴不散。大朴一散,而法生焉。”又云:“法于何立?立于一画。”这一画,便衍生众画、万画。一画乃根本大法。书法的根本大法是什么呢?
杨:心法。先入“法”,这是书法之所以成为书法的“规矩”。后出“法”,为我法,为心法,不受死的“法”所缚。
一切从人出发,一切从人的心出发。舍此别无他法。
石涛的“一画之法”,我对此有两个理解:一是“一画”就是一张画、一张作品,一画之法就是一张画有一张画的画法。从实际出发,画法张张不同。另一个理解,“一画之法”就是只有一个根本之法。法由情生,情由心生,所以这根本之法就是“情法”“心法”。所以说:“太古无意,大朴不散。大朴一散,而法生焉。”
古:写字、练字、学书法,不是为了成名卖钱,那样的出发点是不会真能有好的作品的。这应该是中华人一项高尚的文化修养。一位美国女青年名叫Lesli,据说到北京高校来教英语,闲暇时间跟着一位书家练习书法。她说:“或值心情欠佳,精神不快时,就舒纸搦管,释放情绪,得以慰藉,进入一种极好的精神境界。”这是否就是书法作为一种艺术赋予予人的真正意义呢?
杨:Lesli这种做法我不能苟同。从中也可看出她还未识得书法的真正意义。
练习书法果然有稳定人的情绪的作用,但这不是书法的根本意义,就像洗衣桶里可以放粮食,但制造洗衣机的目的并不是用来放粮食。历代大家是以艺术来抒情的,抒情是升华某种情感,提升情感境界,给人以美的享受,给人以某种人生的启悟。我相信他们在书写时恰恰是头脑清醒,理智恢复。正是这样一个写作过程,才又激起作者心底波澜,从而使得作品情质并茂。别人是在作书过程中“动情”,Lesli是“去情”。Lesli的做法,在实质上是把书法当作了一个可供出气的假人一样的对象,实在是一个误解,至少可以说是她把书法“大材小用”了。
这里顺便一说,有人如此低估书法也不吃惊。我亲见在中央台,北大一书法博导,在总结练习书法的好处时说:“多了一个练书法的,少了一个偷井盖的。”我们对外很多文化交流,书法作为国粹,也常常被光荣列席,但那些介绍出去的书法,有很多是平庸的,甚至是恶俗的、丑的,根本不是书法中的精粹,这样的次数多了,难免不让别人小瞧我们、误解我们。

狂草《孟浩然诗》
古:我很喜欢手札一类的率性而书的一些作品,纵观书史,留下的一些名帖,很多都是无意而为之的一些便笺信函;而今人,为了作品而作品,甚至同一内容,不甚了了,复制十百,如同作坊,流水作业。你对此如何看呢?
杨:大多时候因对现状无能为力而只能视而不见。巴尔蒙特有诗说:“为了太阳,我才来到这个世界。”这是诗人的豪情,现实会让你感到没有用武之地。我也曾提醒过不少人这不是艺术,不能入此歧途。但别人眼睛盯着的是“名利”之类的现成好处,我又不能以更多的好处把他们夺过来。我常常很失望、很痛苦、很伤心。
古:我注意到近代之前不少的金石大家,都是书家,不少的画家也是书家,不少的诗人也是书家,似乎纯粹意义上只会写字的大书家很少。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书俱老的含义,是要一个通才加上岁月的历练,才能在某专项上有质的突破,成为大师?一个只会写字的人能成为书法大师吗?
杨:不必是通才,但必须有通识。
有通识的人才会通常理,不通常理的人往往会犯糊涂,做出违背常理的事。人生短暂,经不起多少次折腾与“失足”。可以说,一个只会写字的人所能做的便只能是写字,最多是一个写得很熟练能获众好的匠人。因为他没有通识,也缺乏思想,所以他的字必然没有高度,焉能成为大师?书法是文化,文化自有它的规律,金钱、权力都无法指挥它、撼动他。
但大师不一定要到年老。王羲之才活了50多岁,王献之则只活了40多岁,但他们都是炳彪千古的大师。还有像傅山、徐渭,当代如徐悲鸿、潘天寿,他们四五十时的作品也都已够上了大师级别。梵高才活了30多岁,但他是无可争议的世界级大师。只要读过他的书信集《亲爱的提奥》的人,就可以知道,梵高同时又是一个多么优秀的散文家和哲学家。
大师只讲高度,不论年纪,更与政治地位、财富以及获奖次数无关。叶燮言:“大凡人无才则心思不出,无胆则笔墨畏缩,无识则不能取舍,无力则不能成一家。。”要成大家大师,才、胆、识、力,缺一不可。

墨竹
古:为什么很多画家的题款特别耐读,如果单独裁开细细品之,简直就是书法中的妙品之妙品—线条与墨色的变化,加上画家画作之后的即兴感慨,落笔之处,一幅长款就足以让人神往不已了。书画同源在这里如何解读?
杨:书法写到如画,画画画到像字,都是到了高境界了。
书是抽象的画,画是具象的书。
画家的题款,我最欣赏的是石涛,因画而设字,根据不同的画面,配上不同书体、不同风格的题款,墨色也与画面相得益彰,真是妙不可言。好的印章的长款,也有同等之妙。这里我们可以细想:长款,必须一手好字,一手好文章,当然还得有一手好画才行,这就要求作者多能,才越高,经营此等“大作品”就越妙。气有多长,才就有多高。
但并不是所有题款均可以裁下当作书法看的,因为画上的款,毕竟是“从”,而画才是“主”。因此这也就带来一个现象,画家的题款之作,如果作为一件单独的书法作品来鉴赏,其精神强度往往会显得相对弱一些。

我笔下的荷
古:如果谈性情的表达与抒发,写、画、歌、舞等等艺术门类,哪样最能淋漓地表达你心中的情感?你说,不是你要自己“狂”,而是时代逼着你“狂”,如何去理解?对于你来说,是不是其他的诸如写、画等等都不尽也,才促使你能“狂”书一通以释情怀?真羡慕你有大汗淋漓之势。这才是真性情。
杨:首先要去掉“歌”、“舞”两字,因为这两种艺术我都超级喜欢,也常常由它们而悟书法,但对它俩本人却不擅长,所以从来不靠它们来表达。如果乱吼一声也算歌的话,那我只在极少时候还要无人的地方借此发泄一下。注意这是发泄,而不是抒情,跟前面说到的美国女青年Lesli对待书法的态度一样。
高兴得发狂时我多写草书,悠闲宁静时我写小楷,心中有美丽的旋律、意象时我便画画,而篆刻的兴致大多来自于突然有了好的章法构思,或想要只用几个字来表达自己某种志趣,有意见要表达时我便以文,某种感情缭绕不去时我便写诗。
我只读到中师,但至今已发表了近200万字,我写的书,在新华书店能买到的有5本,所以我搞不清自己到底算不算是知识分子。中国的知识分子多有入世情怀,而西方的知识分子崇尚平等、自由,我两者兼而有之。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儒、释、道三家,我也都感兴趣,择需而取,从不教条。我感到现在的知识分子太懦弱了,“犬儒”随处可见,自私自利,没有社会责任感,读该发声时不发声。以书法中的狂草书创作而论,现在许多书家的做法竟然是模仿历史上的张旭、怀素之类,放大他们经典之作中的一个局部,以此类方法“创作”,这实在是一种很奴性的做法,造成了千人一面,是馆阁体的一种变态。不要以为楷书才有馆阁体,草书中照样有。凡是奴性的、刻板、机械的,都属于馆阁体。我仔细观察过几个写大草的名家的原作,钩钩划划、添添补补之处太多,不坦率、不大气、不无畏,构思高度雷同,哪里还找得到草书的精神?我言狂,非真狂,只是想提升一下“士气”,就像对着空谷,大喊几声一样。万籁俱寂、温吞水的感觉让人很不好受。

草书《李东阳诗》
狂是“真”、是“敢”、是“担当”。
我有些草书作品,确实是在其他方式无法表达的时候才狂书一通以释情怀的。那种时候写的通常都是自作诗,有一种情感,逼得自己无法自己,甚至坐立不安,必须得以“倾泻”为快。由于我的基础功力还不够,所以这类作品,在技术上、情绪控制上常有较多的缺憾。有人说,所谓化境,就是从心所欲也。我常常心里有,而手上跟不上,所以,“从心所欲”,将是我一辈子奋斗的目标。
古:这几年,你一边谋生立命,一边著书立说,一边创新创作,诸业不误,你对你生命的这种状态满意吗?如果要让你做加法的话,你最想再做一件什么事?反之,做减法呢?为什么?
杨:谈不上满意,只能说没有虚度。命运的选择不是自己说了算的,我相信这一点。
如果让我做加法,我就希望能做个全职保姆,照顾父母,天天陪他们说话,和他们一起吃饭,有空时带他们出去转转。其中道理你是知道的,不必多说。
如果做减法,那我就不办企业了。但这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恐怕由不得我。办企业很累,如今是越来越难。但既然文化养不活我,不办企业我靠什么过?何况,有一个小企业支撑,还是我可以自由地做文化的基础。十年前就有人分析,当年鲁迅如此大胆,是因为他每年至少有折合人民币50万元的稿费收入。还有如果我不办企业了,与我共同奋斗了这么多年的工人怎么办?说不管就不管吗?当然有的人很快就能找到新的工作,但我为什么要为了自己而打破如今的平静安宁呢?如果非得做“减法”,恐怕只能减去文化在自己生活中的重量。

小楷《杂诗九首选二》
古:书法理论的探索,让你一路丰盈,是不是有一种感觉,在进行书法创作的时候越来越有一种敬畏之心,你的这种在世人理解的狂,是不是更有底气?
杨:说真话,这几年我很少横向比,即与当代那些中青年书法家比。我大多时候与古人比。我喜欢读各类人物的传记,研究他们在一定时间段里的作为,然后拿自己与他们比,找出差距,看看自己还有没有希望。
书法理论的探索,十分有利于我的创作。理论会告诉你很多规律性的东西,艺术史会把它的评判标准清晰地呈现给你。思辩性的理论又能让你的脑子时刻保持警惕和清醒。因此,现在对书法,既抱敬畏之心,又抱乐观态度。许多原本无法解释的艺术现象,现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因此就显得泰然。
打个比方,我口袋里有100元钱,我想到商店去买一块不超10元的香皂,你说我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古:我曾经看过你的一幅草书长卷,是你两年前春节长假时在家所写,看了真是让我激动不已。我觉得,那幅作品多了不少的文气与安静,我在你的恣肆无拘的笔下,读到了你内心的安静与泰若。你如何理解,书法的动与静?
杨:动,表明你有活力,是外在的。
静,表明你的涵养,是内在的。
没有动,也就无所谓静。没有动,就是死水一潭,谈不上生命。
无论是何种书体,都要通过动来表现静。动是看得到的,而静是靠感觉出来的。
静是一种境界、一种气度、一种精神。淡泊超然、笃定、有底气的人才会以静态示人。静是书的境界,更是书者心灵世界的呈现。姚鼐说:“神理气味者,文之精也;格律声色者,文之粗也。学者之于古人,必始而遇其粗,中而遇其精,终而御其精者而遗其粗者。”懂得欣赏书法的人,也必遗其形(动),而味其神(静)的。

草书苏东坡诗文杂卷

草书苏东坡诗文杂卷(局部)
古:我相信,书法改变了你的人生。谈书论画,已是生活。书法对你最大的改变是什么?而你又想改变书法什么?
杨:从容、宽容,很少抱怨。
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在有生之年,能给书法这条长河增添一粒星光。
古:流水十年间,逝去的是岁月,渐显的是成熟。立于你的书案,俯视千年濠河,你内心也许波澜不已,未来十年,你将展示一个什么样的“杨谔”,我想你早已“意在笔先”,因为我知道,你对你自己人生的布局,是一个早已有准备的人。
杨:首先声明,我看任何人和事都是平视的,濠河也不例外。其次,我从来没有心里波澜不已,那是你们文学家的猜想。
未来十年,我只想过要做什么,从没想过要做一个什么样的“杨谔”。
(本文载于2012年7月24日《青少年书法报》)
上一页
下一页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