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的思绪
初冬,地气仍温,暮霭四合的乡村格外宁静,一只不知名的小虫执着地“瞿——瞿——”地独唱。点燃一支烟,鼻梁下便冒出一颗红红的星火,与之相对的远处的灯光,仿佛一只只诡异的眼。袅袅的烟缕,一眨眼,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了,犹如我的思绪。
● 直到看到麦田计划的宣传招贴《山那边的孩子》,我才心甘情愿、彻彻底底地承认摄影也是一门艺术,而且是丹青妙手都无法取代的艺术。摄影师抓拍到的是十多个山里孩子目送“山外来客”时的普通场景,里面似有千万种滋味,纵用上千言万语都无法说尽。看第一眼,我流泪了;忍不住再看,还是流泪……

现在需要拷问的是:要深入什么样的生活?要以什么样的心态和姿态去深入生活?即使是山水风月,我相信它们也有各自的个性和语言,只有真正懂得它们,才有可能摄取它们的神韵。那位摄影家如果不是有一颗滚烫的爱心拥抱他所拍摄的对象,他的艺术直觉就不会告诉他,那个平凡的瞬间里包蕴着那么多不平凡的内涵。
深情,需要心与心相互的召唤。
深入生活,既要有时间的长度,又要有感情的深度。

● 我认为,美好的艺术必然始于艺者的直觉与灵感,然后加上纯熟的技巧。创作过程中,又会有无数个小的直觉驱使着艺者打破常规,直达本心。伟大的创作都没有现成的既定的技法可言,佛家说的“无常”,石涛说的“一画”,都同此理。
● 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多绘画作品,为了体现“动”,就画一个动的“姿势”。但这个姿势是孤立的,从这个姿势上我们无法推想出它从何而来——前因(过去),又将向何处发展——后果(未来)。这是死亡了的“动”,这样的作品无生命力可言。世间一切现象都是迁流不息地变动着的,绘画中的“动”,反映的正是这种“变动”,它是一根“线”,而非一个“点”。线由点组成,画面中的姿势,是其中最关键的一个点,它对那些看不见的“点”,必须作出暗示。
● 听演唱会和朗诵会,演员们为了证明自己是多么投入,多么激情澎湃,音量一个高过一个,有的差一点到了能让听众因无法忍受而欲尖叫的程度。
艺术从来就是生活的倒影。现实生活中,巨痛的表现往往是微呻而非狂嚎;喜极反倒可能是低泣;最深的爱,不是拥抱而是心忧。生活是一座宝藏,多少伟大的艺术思想隐藏其中,多少生机勃勃的形象在这里生长,反倒是基于种种目的的“理智”,让表演者疯子似的折腾不休。
● 明知不足反而大唱赞歌,其故大约有四:有害人误人之心;曲学阿世;自己底气不足,怕别人反过来批评自己;随大流,从众从俗。
● 什么是艺术作品的思想?简言之就是作者寄寓于作品中的情感。人类所有的精神活动几乎都可以用情感和思想这两个词来概括。思想的深度与力度与作品的形式无关,与市场上的热闹程度无关。作品的思想和情感不能以用语言来阐释的方式从外面强加。凡是新鲜、善良、真诚、淳朴、宽博、深厚、勇敢的情感都是有力度的;凡是从众的、模仿的、逢迎的、被动与虚假的,都是无足轻重的。
● 艺术是艺术家向世界倾吐心声的一种方式,濬发于灵台,流淌于血液。
即使是一个国家级展览或演出,其中大部分作品都不能算作艺术,凭感觉我可以很快作出判断,但判断的理由却很难一下子说清楚。村上春树与小泽征尔谈音乐时说到一些技巧很高的演奏家,演奏出来的音乐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良好音乐”。村上说:“其中还覆盖着一层或两层薄膜般的东西,那会妨碍音乐纯真地震撼人心。那薄膜的东西,我过去在各种地方看过太多了。无论音乐,或文章,或其他任何艺术形态,要剥除那最后一层膜,有时是非常困难的事。然而如果不设法剥除的话,艺术之为艺术的意义就会消失掉。几乎。”(村上春树《和小泽征尔先生谈音乐》)这层膜究竟是什么呢?应该是技巧、偏见和功利。
秋末冬初的时候,收割后的田野一望无际。大海托起朝阳,一绺一绺白雾仿佛凝固在田野上方,犹如舞台布景一般。由于工作的原因,我常常会在那样的时刻,在高速公路上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狂奔,那里是我行程的尽头。一种无比的幸福感薄雾一样在我心头漾起。
(2016年11月26日《南通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