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有成竹

南通日报专栏：兼得斋夜话（五）

眼前之竹既是清晰的，又是虚幻的；既是模糊的，在刹那间又是光明且存在的。

应该是因为书画同源的关系，历代书家多善画。“宋四家”之一的米芾，善画山水，世称“米家山水”；赵松雪是元代书坛领袖，善画马，山水、人物、竹石亦精；明末清初的草书大家王铎与傅山，均长于山水。大文豪苏东坡书法列“宋四家”之首，又善画墨竹、枯木、怪石。东坡与画竹大师文与可是表兄弟关系，俩人关系特好，他在《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中说：“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即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 “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晁补之颇爱与可之竹，且多收藏，其于《赠文潜甥杨克一学文与可画竹求诗》中说：“与可画竹时，胸中有成竹。”东坡之“成竹于胸”，即后来之成语“成竹在胸”；晁补之之“胸中有成竹”，即后来之“胸有成竹”。两者意思相同。

《中华成语大词典》是这样解释“胸有成竹”一词的：“胸有：指心中有。成竹：竹子的形象已在酝酿成熟。比喻事前已考虑周到，很有把握。”

细味苏东坡所述文与可画竹之法，似分三步：

一是成竹在胸。即植物之竹已存活于画家心中，画家对竹之外形、结构、色泽及种种变化烂熟于心，与对象从相处到相熟，进而相友，物我相融。苏东坡在《墨竹赋》中假托文与可之口，叙述与竹之亲密关系说：“始予隐乎崇山之阳，庐乎修竹之林。视听漠然，无概乎予心。朝与竹乎为游，暮与竹乎为朋，饮食乎竹间，偃息乎竹阴，观竹之变也多矣。”刘海粟说“黄山是我师，我是黄山友”，也是这个意思。这种对生活的熟稔和投入与当今艺术家走马观花式的采风完全是两码事。

二是化胸中之竹为眼前之竹。即东坡所说之“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眼前之竹亦呈立体，然已非植物之竹之立体，已转换为平面之立体。绘画与雕塑不同，最后完成于一个平面之上，然高明之绘画仍须有立体感，因造型、色彩等变化而产生。西画之印象派，画面上光线之变幻由油彩调制而成，非真实生活中日光之折射，布上之种种“立体”，实为平面物象之幻影，藉欣赏者之联想与错觉得以最终实现。

三是振笔直遂。人之情绪、思维是变动不息的，刹那间可以有亿万个念头生灭。眼前之竹既是清晰的，又是虚幻的；既是模糊的，在刹那间又是光明且存在的。最可确定的一点是它是稍纵即逝的。故应毫不犹豫，抓住灵光一闪之机，赶紧追摹下来。

东坡述与可画竹法，为大白话、大实话。然此法于常人又难以施行，其中有两个转化——即心中之竹转为眼前之竹，眼前之竹转为笔下之竹。非高明者不可为。此种画论、画法之“朴”，乃归真返朴之朴。清代以画竹名世的郑板桥看到了这一点，在称赞文与可、苏东坡、赵孟坚等画竹高手时说：“诸子中惟湖州（文与可）笔法最臻神化。……是惟意在笔先，始能笔超法外，诚为画墨竹之圣手。”（《仪真客邸覆文弟》）“意在笔先”“笔超法外”八字，是文与可画竹三步诀之真正关纽所在，是“竹神”之所在，若无此八字，胸中之竹亦只合做家前屋后之“栅栏”而已。郑板桥于同一札中，又提到五代郭崇韬之妻李夫人临摹窗上竹影而别成一派之事。竹影摇窗，情景甚美，然此法是由“立体”转化为平面，难度大大降低，已与高难度、高艺术含量之“胸有成竹”无关。

（2021年4月13日）